眼前一片黑色,看不見鐵木真的臉,而他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這可不行,她還有好多的話沒有說呢。
「你要等我……要耐心的等……喔……下一輩子……我……我要把……你的……心……還給你……」
要還的,不只是心吧!欠他的東西,怎麼數得清呢?長久以來的關懷,付出的真情,她不過是一介平凡女子,哪裡有資格,受的起他這些情份。
剛才聽到他為了自己的幸福,慷慨陳詞的時候,自己都快要哭出來了,可是,還是不行啊!對那個人的思念,讓自己只能作個自私的女人。
欠他的東西,只好下輩子再還了,如果有來生的話,她要還他好多好多……身體漸漸冰涼了,要死的人,都是這樣嗎?
「小鐵……好冷啊……」
「艾兒西絲……」
遠遠傳來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一顆顆溫熱的水珠,滴落在臉頰上,是眼淚嗎?怎麼會,他從來不哭的啊!
低聲的咽嗚,順著微風,很小聲很小聲地傳進耳裡,是的,他哭了,為自己而哭了,欠他的,又多一條了,失手造成了這樣的後果,最痛心的,還是他吧!
鐵木真淚流滿面,自母親亡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掉眼淚,深深的哀痛,襲上心頭,他不敢想像,失去了艾兒西絲後的自己,會是怎麼樣。
微微地,艾兒西絲的手動了動,似乎想抬起,卻是沒了力氣,鐵木真會意,將猶溫的小手執起,貼在臉上。
艾兒西絲勉力擠出個笑容,一如當初,試著伸手,想擦去鐵木真的眼淚。
「傻瓜……男孩子哭……好難看的……」
「艾兒西絲……」
鐵木真哭泣著,奔流的淚水,把眼前染的一片迷濛。輸進去的真氣,完全失去了反應,此刻,除了拼命叫喚她的名字,他什麼也不能做了。
驀地,貼臉的小手,無力的垂下,而懷中的她,已經再也沒了聲息。
「艾兒西絲……艾兒西絲……回答我啊……」
鐵木真涕淚縱橫,哭的像個失去父母的小孩,拼命呼喊著親人的名字。而能夠回應他的人,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在他懷裡靜靜的躺著,逐漸冰涼。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慟的嘶喊,恍若史前怪獸的悲鳴,山洪海嘯般地,傳遍了整個帕羅奇王國,他正在向整個世界傾訴,他最心愛的人死了,死了,死了──
「天殺的魔族!」
一聲怒喝,卡達爾打塌半堵牆,這已經是第二十七面了,自從聽聞了妹妹的死訊,他悲痛欲狂,極度的憤怒之下,差點掀了帕羅奇王城。
皇太極尚不知此事,否則,以他的剛烈個性,還不知會鬧出怎樣的慘事。
宮廷的女官,不讓他見艾兒西絲的遺容,他在怔了一會兒後,哀慟的點了點頭。
艾兒西絲的死狀極慘,當侍女在床上發現她的屍體時,全身上下,像灘爛泥似的,沒有半根完整的骨頭,有多處的肌肉給撕裂,鮮血四濺,很是怕人,足見下手者毫無人性。
經過一再逼問後,侍女們供出了事情始末,在前天夜裡,艾兒西絲接到一張戰帖,是大魔神王鐵木真約戰卡達爾的挑戰書,艾兒西絲經過考慮後,嚴令婢女們不得外洩,而自己則打扮成兄長的模樣去赴約,才釀成慘禍。
站在妹妹的青冢前,卡達爾深自懺悔,為何一再辜負芳心,艾兒西絲對他的重要,直至此時,才深身體會,早知如此,他當初決不會跑去修道,一定乖乖的與艾兒西絲進禮堂,管他人類、魔族誰當家,去悠遊山水,作對快樂夫妻。
「艾兒西絲一定很遺憾,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向她求過婚……」
卡達爾低頌聖歌,默默祝禱,基於自己的私心,他希望妹妹能早日輪迴,這樣,或許自己能再見她一面,彌補這份遺憾。
艾兒西絲的一顰一笑,隱約出現在眼前,有時俏皮,有時情深款款,越是想起,後悔就越深。
聽說,艾兒西絲出門的時候,還天真的笑著,「不用擔心,我會去和那傢伙好好講一講,不會有什麼事的。」
可憐的孩子,她哪知道魔族的兇殘,一直以來,她深居宮中,根本就不曉得世間陰險,對方定是見赴約的人不對,大怒之下,殺了她洩忿,藉以示威。
天殺的魔族,對一個這麼好的女孩,居然也下的了手,他原本還以為,新的大魔神王與以往不同,是個值得期待的人物,想不到全是一丘之貉。
殺意不斷拍激胸口,有生以來,他從未這麼想致某人於死地,理智給壓到最後的角落,卡達爾做了決定,為了除掉這個惡魔,他願意與另一個惡魔聯手。
艾兒西絲過世後,鐵木真專心政事,或許是為了讓死者安眠吧!他就像個工作狂似的,不眠不休,將全副時間,投入變法中,專心一志的態度,讓身邊的眾臣,感到畏懼,人人都有點擔心,陛下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胤禛則似乎忙於某事,久久不見人影,對於鐵木真來說,這個兄長,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常常走訪探望,卻老是撲個空,頗覺奇異,在印象裡,兄長似乎不曾為了朝廷以外的事而著迷過。
日復一日的埋首苦幹,鐵木真的心裡,藏著某種願望,聽說,人類的轉生週期,約莫一百餘年,那麼,大概只要再等一百年,他或許就可以見到艾兒西絲的轉生體了,為了那一天,他要建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來歡迎她。
這個願望,成了鐵木真生活的原動力,不告訴任何人,這是他最深的一個秘密。
然而平淡的生活,在某一天,卻有了改變。當初被選中的妾侍,懷胎成熟後,產下一女,鐵木真有子嗣了。
突然升格當了爸爸,鐵木真有點茫然若失,帶著淡淡的喜悅,與某種說不出的哀愁,他在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天,命退了隨從,獨自步至育嬰室,看看他的孩子。
「這就是嬰兒啊!」
乍見新生兒,鐵木真有些驚訝。嬌嫩的肌膚,恍若新雪,小小的手腳,在半空中揮舞,似乎想抓些什麼東西,稀疏的毛髮,香香的奶味,純潔的笑容,惹人憐愛。
「小傢伙,讓爹親看看你。」
帶著某種感動,鐵木真抱起了嬰兒,初為人父的心情,彷彿感受到新生命的重擔,抱著孩子的手,竟有些顫抖。
仔細端詳孩子的面孔,小巧的鼻子,紅紅的嘴唇,白裡透紅的肌膚,吹彈可破,將來定是一個美人胚子。
「呵……長的挺俊啊!一點都不像我。」
鐵木真開心的笑道,好像感染到父親的喜悅,嬰兒「咯咯」的笑起來,父女倆開心的笑著。
這孩子的面貌,很是秀美,是遺傳誰呢?側頭想了想,鐵木真憶不起那名姬妾的模樣,所記得的,只有那雙如夢似的眼睛。
與孩子目光相對,記憶中的容顏,瞬時清晰起來,那盈盈笑語,彷彿昨天才發生的事。
「真是像啊!你的眼睛……」
或許是繼承了母親吧!這孩子的眼睛,水燦燦的,真與艾兒西絲有幾分相似,雖然瞳色不同,但孩子眼中漾溢著靈氣,卻把整個眼睛點綴出生氣,依稀,與那張面孔有些相似。
「艾兒西絲……」
儘管時間過去,對她的思念,卻是有增無減。觸物傷情,鐵木真的眼前,又因潮溼而模糊了起來,恍恍惚惚,驚鴻一瞥間,兩張面孔竟重疊在一起。
「怎麼會……」
突如其來的念頭,令鐵木真呆住了,他渾身顫抖,重新看著孩子的面孔,那眉毛,那嘴角,那眼睛,那相似的神韻……在那面容的背後,他看到了另一張臉。
瞬間,他痛嚎出聲。
是她,當真是她,遵守了臨終前的承諾,她還恩來了,等不及一百年的輪迴,她投生重入人間,來償還欠下的深深情債。
「你啊!真是長不大,簡直就像我女兒似的。」
可是,怎會是如此的還情法。昔日戲言,猶在耳邊,卻難料竟是一語成懺,當真造化弄人。
既然註定有緣無份,當初又何必相見;既然情牽來生,能在茫茫人海中,再度重遇,又為何偏偏讓自己有份無緣,蒼天再三戲弄,情何以堪啊!
人說,相思最苦,苦在兩地分離,天人遙遙永相隔,箇中真意,鐵木真只能慘笑。分離不苦,天人永隔又如何,縱是黃泉碧落,終有相會之日。
真正的苦,是苦在朝夕相對,卻遙望而不可及,這才是相思至苦。
難道,冥冥天意,當真是早有前定,自己的一片真心,到頭來只是痴水東流,意中玉人到底是他家人婦!
殘酷的老天啊!命運怎能如此荒唐呢?
自己也不得不認命了。或許早在被拒絕的當時,就該死心了,只因自己太痴,妄想得到一個重來的機會,哪知天意不可違,換來的,竟是這般殘忍的機會。
把嬰兒抱起來,逗弄著短短的小手,鐵木真柔聲細語:
「你回來啦!還是這麼性急,上輩子得到教訓了是嗎?」
新月如勾,一片溫馨風情中,隱藏著多少傷心往事。
次日,鐵木真下旨,剝奪孩子的繼承權,並於所有正式文獻中,抹煞其存在,自此而後,再也沒人知道孩子何去何從,鐵木真之親生女,成了歷史上的一大謎團。
一週之後,鐵木真約見三賢者,是為九州大戰爆發以來,雙方最高決策單位的首度接觸,也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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