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識

獸人兵原本就沒什麼規律的戰法,為了要打下艾兒西絲,幾百個獸人兵擠做一堆,胡亂揮動能充份發揮其蠻力的狼牙棒,卻被艾兒西絲於間不容髮間避過,全招呼在自己人的身上。艾兒西絲得勢不饒人,進退規避,小天星指化作星芒點點,逼的獸人軍連連後退。

攻勢雖然凌厲,可偏生她動作輕盈,一下翱翔於半空,忽又猛地貼地掠過,盤旋飛舞間,看的人無不神馳目眩。

「這小姐是卡達爾的什麼人?三賢者的名氣不小,看來果然有真才實學。」看著奮戰中的艾兒西絲,鐵木真欣賞之餘,也不免讚歎在心。

三賢者在風之大陸上,是無人不知的人物。這三個無名小卒,在五百年的戰爭中實力漸增,脫穎而出,成為當今反抗勢力中第一流的人物。

對大陸上諸種族而言,他們是偉大的救星;對魔族來說,這三人是可恨的強敵。他們領導為數不多的反抗軍,屢屢阻礙魔族的統一大業,並造成嚴重的損傷。

三賢者的威能強大無匹,若要單打獨鬥,魔族中能穩操勝卷者,著實不多;事實上,便是合攻,想要除去這三人,勢必得付出相當代價,是以,魔族上下恨之入骨,卻也避之唯恐不及。

鐵木真並未與之謀面,除了沒有機緣以外,認為無刻意需要,也是原因之一,即使三賢者的能力再強,他們所能庇護的地區,不過些許,無關整個大局,在魔族壓倒性的優勢下,個人的強勢,起不了什麼作用。在政治立場來看,保留一定程度的反抗勢力,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現在,在艾兒西絲這邊儘管她豁出每一分力氣來戰鬥,但是,以獸人兵龐大的身軀來說,艾兒西絲的攻擊,只能造成皮肉傷害,並無法造成多大的效用,再巧妙的武功,缺乏強大的內力作後盾,就成了「花拳繡腿」的最佳寫照了。

果然一招「繁星點點」,戳中敵人左臂,但敵人沒有如預期中的乖乖倒下,反而立刻揮臂反擊。狼狽地躲過了攻招,艾兒西絲很沮喪地發現,她平素引以為傲的武功,並不如想像中厲害,不該是這樣啊!小天星指明明是很上乘的武術,至少,在原主人的手上是。

武功,是在不斷徘徊於生死關頭的實戰中創出的。再多的練習,若是偏離了實戰,就不過是種運動,當然,也許這樣反而是好事,所有的武術,不以殺人為目的,是個多美的夢想。只可惜,這個夢想對人類而言,可能太過沈重了,至少對現在的艾兒西絲很不適用。

不管怎麼善戰,她到底只是個女孩,體力有限,當她的攻擊無法有效減少敵方人數,就淪為虛耗體力的動作,沒有多久,艾兒西絲喘著氣,汗流浹背,動作也不再輕盈,明顯地變遲鈍了。

若要逃走,還是有機會的,只要展開輕功,獸人兵的動作緩慢,必然追不上,可是,一直顧慮著「孩子成功逃走了嗎」的艾兒西絲,儘管已居於劣勢,仍不放棄為人掩護的任務,死纏著敵人。

如果這樣下去,等到她體力耗盡,局面就會倒轉,成為她被敵人纏住的結果了,艾兒西絲並非不知,但天生的惻隱之心,卻支援著已感疲憊的身體,繼續奮戰。

「人類真是種奇怪的生物啊!」

鐵木真有這樣的想法,在魔界,由於生存環境嚴苛無比,所以實力代表一切,對魔族而言,因為缺乏力量而遭到淘汰,是件再正常也不過的事,令他們崇敬的只有強者。以這為大前提,天生微弱的人類,自然被視為下等種族。

這是大多數魔族的想法。人類這種生物,力量微弱,卻又無比好戰,在悠久的歷史裡,寫滿了無數的血淚。他們在殘害其他種族的同時,也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殘酷手段,彼此殘殺,卑劣無比,欺凌弱者;但在遇到強者時卻又卑躬屈膝,奇怪的是,作出這種種惡行的人類,不但沒有半絲的悔悟,反而常常把「邪惡」、「魔鬼」這類名詞,套上與他們為敵的無辜者,再加以屠戮,藉以誇耀。

雙方長久以來的鬥爭,令魔族反感到了極點,他們雖然喜愛掠奪,強橫霸道,但卻表現的明明白白,從來沒想過要遮掩,在魔族而言,一向認為「敢做就不要怕被講」。

奇怪的是,人類也有另外的一面,有的時候,有部份的人類,他們會為了旁人,而豁出生命奮鬥。這個旁人,甚至可能與他們非親非故,連面也沒見過,對於徹底信奉弱肉強食的魔族來說,「自我犧牲」的精神,令他們難以理解。

然而,當這些人為了某種理由,犧牲生命來奮戰,他們的實力,會在燃燒的瞬間,千百倍提升,成為一種恐怖的力量,也就是因為這種未知的力量,使得掌握壓倒性優勢的魔族,進攻人間界,歷時五百年之久,居然還是無法徹底擊潰人類。

不是為了什麼三賢者,不是為了什麼種族聯軍,也不是為了什麼「傳說中的勇者」,就只是因為這些怪異的人類。

這種人類,鐵木真今天見到了。儘管只有一面之緣,這個女孩正豁出一切來守護他,獨自面對強大的敵人。她為什麼要做這樣的犧牲呢?支援她戰鬥的動力是什麼呢?究竟是什麼力量,支援她面對遠較自己強大的敵人而不落敗呢?

鐵木真回憶起早先那個為孩子犧牲的母親。在某方面來說,也許,這兩個女子的力量根源是相同的吧!基於未知的理由,很難得地,鐵木真迷惘了。

「那個呆瓜小子到底在幹什麼啊!」

察覺到那孩子沒有走遠,還躲在草叢裡,艾兒西絲焦急得無以復加,這麼一來,她的誘敵不是毫無意義了嗎?

敵人已經發覺到她的窘狀了,他們圍成了好幾層圈,把艾兒西絲困在圈內,限制住她飛舞的範圍,僅由內側的人員來對付,剩餘的人,就好似看猴戲般地,靜待一旁。

自己已經沒有突圍的力氣了,艾兒西絲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可惡,我可沒想要為人犧牲而死啊!」

因為一時衝動,居然落到這種結果,而那該死的小鬼,居然還被嚇得待在草叢裡,沒有移動半步,今天真是倒楣到家了。

狼牙棒迎面打下,艾兒西絲縱身避開,飄到半空,剛想轉身變位,左腳驀地一緊,足踝被抓住,跟著一股大力,將她對準地上的尖石擲去。

「嗚……」獸人兵首領出聲阻止,這樣的女孩,應該可以好好拿來當玩物的,一下就摔死,太可惜了。

「就這樣就死了嗎?」驚覺死亡已在眼前,艾兒西絲心中竄過無數念頭,最後,那人的形象、音容,充塞整個心頭。

「哥哥……」

兩道雷射飆射而至,震天巨響中,將那獸人兵炸成一灘血漿,艾兒西絲只覺腳上忽松,跟著一股柔勁,將她輕輕護至落地。

獸吼咆嘯如雷,瘋狂湧向艾兒西絲,在下一瞬間,連射的雷射化作光網,緊緊護住艾兒西絲,光網外,連珠響起的爆炸聲,瀕死的哀叫,把整個世界變成修羅煉獄。

置身煉獄中心的艾兒西絲,只覺得被一股極溫暖的力量所包裹,安詳無比,感覺不到半點危險氣息。

當所有的狂嘯,恢復平靜,艾兒西絲睜開眼睛,只見滿地的斷肢殘臂,鮮血鋪流成河,整隊獸人軍,在剎那給誅滅殆盡,找不到半條活命。

地上恍若遭到血鞭重笞,所有的血跡碎肉,以艾兒西絲為中心,向四周爆飛激散,地面上盡是一道道的深痕凹槽,猶如大刀闊斧開鑿的太陽形。

艾兒西絲輕顫起來,她第一次見到這許多死屍,而且是死的這等恐怖,撲鼻的血腥味,令她震驚的嘔吐不出來,剛才激戰許久所體會的恐懼感,完全比不上這短短的一瞬。

慢慢地,艾兒西絲轉過頭來,她知道,出手殺盡這許多生命的人,就在她背後。

背後,一個清秀的小童,嘻嘻傻笑,看來天真無比。

「你……你是……」

艾兒西絲的聲音在顫抖,在剛才的雷射裡,她感受到強大的魔氣。一般的魔族,不管武功有多強、法力多精深,都僅能以妖力催動,想將妖氣轉成魔氣,猶如跨越天生的鴻溝,難如登天。

是以,能散佈魔力者,絕對是魔族之中超級的高手,通常只限於王族。而在剛剛的感覺裡,她所感受到的,百分之百,是貨真價實的魔氣。

這等功力,如此身手,可能連哥哥卡達爾也未能夠,這般的高手,到底會是誰?

小童昂首望天,龍行虎步,皇者威儀,吞天蝕地而來。

「朕乃尊貴無比,魔族第三十二代大魔神王,鐵木真。」

艾兒西絲昏了過去。

「你是大魔神王,你真的是大魔神王嗎?哇!好棒喔,我居然遇到了大魔神王。」艾兒西絲樂不可抑,高興地蹦蹦跳跳。

鐵木真非常希望艾兒西絲住嘴,打從她醒來以後,已經重複「大魔神王」這個名詞一百三十七次了。

就他記憶所及,每當人們曉得自己正面對魔族統治者時,顫慄、魂飛魄散、跪地叩拜,都是正常的反應,就連嚇的屎尿齊飛,也大有人在,更誇張的甚至心膽俱裂,當場暴斃。

如果說那些表現是正常,那艾兒西絲的表現又該算什麼呢?這個女孩能夠不怕他,這是很好啦!可是,她的表現,也未免太異常了吧!看她手舞足蹈的樣子,簡直把他當成了某種珍奇異獸,就差沒有撲上來要簽名了,對於被這樣的看待,鐵木真覺得自己實在糗到家了。

或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艾兒西絲好像完全不曉得厲害似的。在轉醒之初,她是有點害怕,但是看這小鬼只會呆呆的傻笑,怎麼看也不覺得有害,而他對自己好像也沒什麼惡意,便大著膽子摸了他幾下,發覺其實他與自己也沒什麼不同,都是有血有肉的生物,並不可怕。

恐懼的心盡去,艾兒西絲無可救藥的樂天精神發作了,在她眼裡,這孩子就和一般的人類小孩沒什麼兩樣嘛!雖然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流露出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但大體上說來,他還是屬於天真無邪的年紀,特別是清秀的臉蛋上,猶掛著一抹稚氣的笑容,這真是太可愛了。

而且,大魔神王ㄟ……聽說很少有人能活著見到大魔神王的,尤其是人類,那自己豈不是人類史上的第一人!有著這樣的心情,艾兒西絲雀躍不已。

「呃!如果可以,請你不要那樣稱呼朕,朕的名字是鐵木真。」身為大陸上最有權力的統治者,應該是不允許任何人直呼他的名的,可是對於這個女孩,他給她這個權利,鐵木真希望,她只是他的朋友。

「鐵木真……這名字好怪啊!」艾兒西絲沈吟道。

鐵木真傻眼了,這個女孩的神經是不是有煙囪那麼粗,居然敢挑剔他的名字,要是在平時,這已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了。

「你真的是大魔神王嗎?」艾兒西絲還是有點疑惑。

「當然!朕的身分,豈有他人膽敢冒充?」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氣勢也沒有,又不威嚴,又沒有王者氣魄,個頭又那麼小……」艾兒西絲品頭論足一番,最後引經據典,得了個很中肯的答案:「對啦,就是望之不似人君。」

受到這樣批評,鐵木真沒什麼反應,據他所知,本來魔族眾臣就有這樣的疑慮,艾兒西絲不過是老實過了頭,直接說出來而已。

「嗯!這要怎麼說呢……」鐵木真想試著向艾兒西絲解釋,自己之所以能坐上這位置的原因。

「算了,反正你們魔族一向古怪,我是弄不懂的。」艾兒西絲把手一揮,那個人總愛說她頭腦簡單,把很多事都看的太容易,成不了大事。哼!很希罕嗎?自己身邊的這個小鬼,可比誰都要大。

「我叫艾兒西絲·福斯·怛尼塔。」

「從姓上面看來,你是帕羅奇王家的人吧!」

「賓果,答對了。」

鐵木真一笑,適才見她使用「小天星指」,就猜到她與卡達爾有牽連,卡達爾是帕羅奇公國的王子,艾兒西絲也是,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呢?

「對了,有一個人,不曉得你知不知道?」艾兒西絲眼裡閃爍著狡獪的光芒,問道:「你聽過卡達爾這個名字嗎?」

「聽過,星賢者名氣不小,是人類中少見的高手。」鐵木真淡淡地說道。

「哇!好棒喔,連你也知道他啊!」艾兒西絲喜形於色,那是一種為了親人的榮耀,而餘有榮焉的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艾兒西絲這麼為卡達爾而開心,鐵木真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快。

「他是你什麼人?」

「是我哥哥,我的武功就是他教的,怎樣,很了不起吧!」艾兒西絲陶醉道。

照艾兒西絲的解釋,卡達爾是她王族內同系的兄長,王族內連姻頻繁,關係複雜,兩人的血緣關係已然頗遠,不過,卡達爾對這個小妹妹,自幼呵護被至,疼愛到了極點,親自傳授武功,教她文采,只要艾兒西絲開口,沒有不允諾的事。

「宮裡的生活悶死人了,我想看看哥哥在戰場上的英姿,所以偷溜出來,想要找她。」艾兒西絲可謂「人在福中不知福」,帕羅奇公國,是五百年來,少數沒有遭到戰火波及的地方,而這個事實的背後,是卡達爾為了保衛家鄉,拼命阻擋敵人的血汗。

「可是,為什麼我剛才那麼沒用呢?小天星指我看他用過,不是這樣的啊!」想起方才的表現,艾兒西絲有些懊惱,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已是絕頂高手,想不到這個美夢,甫一離宮,立刻便被戳破了。

「這不值得奇怪,你的練法有問題。」

鐵木真年紀雖小,武功卻比艾兒西絲高出千百倍不止,小天星指,雖然在他眼裡算不上回事,卻也是門人類武學的絕技;只是,這套指法許多精微變化,需要相當深厚的內力,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艾兒西絲平素養尊處優,練功又不勤,雖是得遇名師,卻實在沒有多深的內力,小天星指發揮的威力,連十分之一也不到,徒具形式而已,自然無法克敵制勝。

卡達爾本身,則抱著極矛盾的想法。他希望妹妹有自保能力,卻又不希望殺戮後的血腥,沾染上艾兒西絲,破壞她天真善良的心地,所以教授武術時,總教個半調子,沒有認真督導。

聽到鐵木真的評析,艾兒西絲有些懊惱,想不到自己這麼不堪一擊,那麼,到時候一定被哥哥笑死了。抬頭看見鐵木真,憶及他適才所展露的驚人武技,艾兒西絲靈光一動,奸笑道:「我問你,我們是不是朋友啊。」

「是啊,當然是啊。」鐵木真呆瓜似的猛點頭,說了那麼多,拐彎抹角地,還不就是希望她能成為自己的朋友,一個真心的好朋友。

「看到好朋友的武功這麼差,你會不會覺得難過。」

「不會呀!我可以保護你啊。」

「你真鈍啊!再這樣說一次,我馬上翻臉,再問你,你會不會覺得難過啊。」

「有……有一點。」可憐的小傻瓜被迫屈服了。

「有就行了。」艾兒西絲笑道:「以後呢,你教我武功,我就陪你玩,怎麼樣?」

鐵木真側著頭想了想,雖說魔族武學不能外傳,但揀幾樣中級武學傳授,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與艾兒西絲的重要性相比,根本就無用考慮。

「既然這樣,我們打勾勾。」

「打勾勾!」

「對。」艾兒西絲正色道,「這樣才保證大家不會反悔。」

真不是自己愛想,鐵木真心道,以精神上的年紀來看,本應年長的艾兒西絲,絕對是比較「天真無邪」的那一個。

「我,艾兒西絲·福斯·怛尼塔,發誓願意做鐵木真的好朋友。」

「朕……」

「等一下。」艾兒西絲喝止道,「我是你的朋友,你對你的朋友用朕這個名詞,不會太過分了嗎?我們說好要做普通好朋友的。」

鐵木真點頭,反正他原本也就不太在意這些虛名。

「我,鐵木真,發誓願意做艾兒西絲的好朋友。」

為了表示誠懇,非但不說朕,連那一大串冗長的姓氏,都一併省了。

「以後呢!我就叫你小鐵。」

「為什麼這麼叫。」

「我的年紀比你大,這樣叫是很應該的。」

跟著,兩人相互勾了手指,象徵永恆友誼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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