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站在原地,雙手相扣,放在胸口。
力量從六合之中被召喚而出,洶湧注入她的體內。以她為中心,平地上爆發了一陣可怖的劍雨疾風。方圓半徑之內,一匹匹戰馬屈膝墜落,一個個戰士呼號跌倒,景象之慘烈,如同地獄。
朱顏畢竟年紀輕,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目睹過戰爭的殘酷和血腥,心裡頓時一驚,有一種無法承受的恐懼——是的,這些都是空桑人……都是她的族人!難道,她真的要親手殺了他們?
施用木法時是容不得半分猶豫心虛的,她念頭一動,便踉蹌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結的印不知不覺地鬆開了。疾風頓減,利劍紛紛消失。
然而就在這樣的緊要關頭,青罡將軍卻從馬上跌了下來!
「將軍!」左右護衛一聲驚呼,想要上前攙扶,忽然間一道電光,尖利的刀鋒掠過,那些護衛便已經身首分離。
「給我住手!」一個聲音厲聲喝道,「誰都不許動!」
驍騎軍齊齊一驚,轉頭看去,卻看到從火海里不知何時殺出了一個人,赫然已經在馬背上制住了青罡將軍,將雪亮的利劍架在了統帥的脖子上!
「淵!」那一刻,她忍不住失聲驚呼——是的!那是淵!那個從火海里衝出來,在千鈞一髮之際脅持了青罡將軍的,竟然是淵!
淵從烈火裡現身,趁著對方分心的一瞬間,擒賊擒王,迅速將驍騎軍的統領制服,出手之快之準,令人瞠目結舌。只是一擊之間,他便翻身躍上馬背,將手裡的俘虜高高舉起,對著空桑大軍厲聲喝令:「都給我住手!」
然而青罡將軍卻也是硬氣異常,雖然落入人手,卻絲毫不畏懼,竟掙扎著說出了一句話來:「別管我!殺……殺了他們!」
不等他一句話說完,淵一手扣住了青罡的咽喉,另一隻手倒轉刀柄,重重地擊中了他的啞穴和麻穴,令他再也無法說出一個字,然後單手將驍騎軍統領高高舉起,厲喝:「所有人後退!否則,斬殺主帥!」
一時之間,驍騎軍群龍無首,有略微的猶豫。
朱顏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那麼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淵有這樣的一面:如同血與火裡淬鍊出的一把劍,再無絲毫的似水溫柔。
她心裡一震,情不自禁地向他奔跑過去。
然而,就在這雙方劍拔弩張對峙的短短瞬間,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差點被點燃的火炮忽然悄無聲息地改了炮口的方向——就像是有無形的引線牽著一樣,憑空調轉了炮口,對準了地上的復國軍首領。
那是玄燦在一旁默默地施展術法,無聲無息地排程著火炮的角度,瞄準了敵人——作為身經百戰的軍人,他只聽從於一個人的命令,那就是驍騎軍的統領!既然青罡軍已經親口下令說不要管他自身的安危,必須全殲來敵,那麼,作為影戰士的首領,他必須聽從這個指令!
他要秘密控制所有火炮,將這個逆賊和將軍一起粉碎!
「退後!」淵扣住了人質,厲聲道。
驍騎軍在他的逼視之下微微往後退了一步,卻不肯撤離,所有人都看向了另一邊的白色旗幟——那裡,是此次戰役的另一個頭領,葉城城主白風麟。然而此刻白風麟的臉色卻是陰晴不定,半晌沒有說話。
此次清剿復國軍聲勢浩大,甚至驚動了帝都,若是至此功虧一簣,他固然無法和帝都交代;可青罡是青王長子,若因為他而死在鮫人手裡,這個重擔,不要說是他,就連整個白之一族也是擔不起——更何況,父王曾經私下和他秘密吩咐過要讓他在此次動亂之中,不露聲色地削弱青之一族的力量。
情況錯綜複雜,事情卻爆發得突然要在其間權衡輕重,一時間便是心機深沉的葉城總督都開始舉棋不定。
「後退!」淵一手提著青罡,另一隻手的劍鋒已經切入了他的側頸,鮮血湧出,厲聲大喝,「立刻都後退!否則我殺了他!」
戰場寂靜無聲,所有人屏息以待。
淵策馬前行,逼視著敵軍,一步一步往前。而他所到之處,驍騎軍無聲後退,鐵桶似的包圍圈彷彿被一把刀一點點撕裂開來。當道路被清理出來後,在淵的身後,那座燃燒的角樓裡,魚貫走出了一百多個復國軍戰士,個個都已經筋疲力盡,如同窮途末路的困獸。
他們跟在淵身後,一步步離開。
要是再攻打一刻鐘,這些鮫人估計就要撐不住了吧?白風麟在心裡默然想到,眼睛卻不離青罡左右,心下暗自焦急。青罡死死地盯著他看,眼睛裡滿是血絲,如同火焰燃燒。白風麟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在催促自己下令合圍,放棄營救他,捕殺所有鮫人——青罡畢竟是軍人出身,悍不畏死。可是……
白風麟苦笑了一下,默默搖了搖頭,錯開了視線。
是,本來接到了父王的密令,倒也想讓你就這樣死了,既榮耀你的家族,也成全我的功績。可是你若在眾目睽睽之下因我而死,你那個野心勃勃的老爹會放過我嗎?這個黑鍋,在明面上我可是背不起。
「放人。」白風麟嘆了口氣,調轉手指,發出一個命令。看到統帥的命令,驍騎軍刷地左右退開,讓出了一條通路來。
青罡狂怒,目眥欲裂,知道白風麟不可指望,便狠狠地看向了一邊的影武士首領玄燦,眼裡帶著怒斥。彷彿知道將軍的命令,玄燦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然而,朱顏卻是不知道這邊暗流洶湧,看到空桑軍隊退開,不由得鬆了口氣。她站在烈火燃燒的戰場上,看著淵策馬朝著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竟然是有些恍惚——這一刻的淵,和她心裡的那個溫柔的陪伴者完全不一樣,簡直是十幾年來從未見到過的另一個人。
她心裡怦怦直跳,忘了自己還蒙著臉,就站在那裡看著他。
從那個角樓再往外走十幾丈,便是水道,直通城外的鏡湖。淵帶領著一行復國軍戰士警惕地看著周圍,緩緩地朝著那裡逼近。只要一回到鏡湖,就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困住鮫人了!
淵押著青罡走到水道邊上,看著復國軍戰士一個個地投入水裡。當人撤離得差不多時,他回身看了一眼,鬆開了扣住青罡的手。
那一刻,朱顏忽然發現了有什麼不對勁——那些火炮!幾乎沒有人留意到,隨著他們的腳步,那十幾門火炮的炮口在無聲無息地移動著,調整著微妙的角度,始終對準了這一行復國軍戰士。
一股寒意從內心直升而起,她失聲驚呼:「淵!小心!」
淵站在水邊,聽到這憑空傳來的一句話,不由得震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看過來,看到了這個蒙面的少女,不由得愕然脫口:「阿顏?」
然而,就在他視線離開的一瞬間,十幾門火炮忽然間無火自燃,同時對準了倖存的鮫人戰士,猛然開火!
「不!」朱顏失聲驚呼,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炮火離開了炮膛,在虛空裡滑出弧線。她飛身躍過,擋在了淵的面前,一手撐地,嘴裡飛快地吐出咒術。那一瞬,或許是因為心急如焚,她的聲音竟然快過了炮火!土地忽然裂開了,有巨大的樹木拔地而起,飛快地交織生長,繞在他們周圍。
轟然的巨響裡,十幾門火炮同時轟擊而至,發出令天地都顫抖的聲音,震耳欲聾。這樣龐大的力量,可以把血肉在瞬間化為灰燼,然而,那些飛來的火炮卻被那些瞬間從大地裡生長出的樹木盡數攔住!
太好了!這一次,終於是趕上了!
朱顏鬆了一口氣,第一次成功地用千樹擋住了力量巨大的攻擊,她只覺得全身的骨骼被震得生疼,整個人搖搖欲墜,她頹然鬆開了交錯的十指,解除了結隊經受住了猛烈的轟擊之後,那些瞬間長出的樹木也瞬間凋落枯萎,重新回到了土地裡,化為烏有。
一切只不過是——瞬間,仿如一場幻覺。
淵在火炮襲來的那一刻,迅速將手裡的青罡扯過來,當作盾牌擋在了前面,炮火雖然被術法封住,但首當其衝的青罡已然身受重傷,昏迷不醒。淵順手將青罡扔在了地上,回過頭,愕然道:「是你?」
那些枯枝灰土裡,有一個聲音清凌凌地回答:「嗯!是我!」
朱顏從地上灰頭土臉地站起來,扒拉開了一頭一臉的樹葉,看著他笑,雖然臉上還蒙著布巾,但一雙眸子明亮如同星辰。她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跳出來看了看淵,長長鬆了口氣:「太好了,你……你沒事!」
淵卻是皺眉,沒有一絲的喜悅,低叱:「你瘋了嗎?為什麼要跑到這種地方來!」
一上來就被罵,朱顏覺得有些委屈:「還不是因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