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玉骨遙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什麼?」朱顏大吃一驚,一時間顧不得復國軍的事兒,連忙朝著後花園疾步走了過去,「快帶我去看看!」

這座葉城的行宮,倒是比天極風城的赤王府還大許多,朱顏從前廳走了足足一刻鐘才到後花園。已經是暮春四月,觀瀾池裡夏荷含苞,蔥蘢的草木裡映著白玉築的亭臺,靜美如畫。

水邊的亭子裡,果然靜靜地躺著一個孩子。

「喂,小兔崽子!」朱顏三步並作兩步過去,俯下身,一把將那個失去知覺的孩子抱了起來,「你怎麼了?別裝死啊!」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雙眼緊閉,臉色蒼白。他雖然說自己有八歲了,可身體極輕,瘦小得彷彿沒有重量一樣,被她用力一晃,整個人都軟軟倒了下來,一頭水藍色的頭髮在地上滴落水珠。

地上扔著那一冊手札,翻開到了第四頁。

朱顏拿起來只看得一眼,心裡便沉了下去。那一頁上有鮮血濺上去的痕跡——鮫人的血是奇怪的淡藍色,如同海洋和天空一樣,一眼看去就能辨認出來。

那個孩子居然整日都躲在這裡苦苦修習術法,然後在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嘔血了?第四頁,應該是五行築基裡的「火」字決吧?那麼簡單的入門術法,就算最愚鈍的初學者也不應該受到那麼大的反噬!這是怎麼回事?

她不由得又驚又怒:這個小兔崽子,看上去一臉聰明相,事實上居然這麼笨,連麼簡單的術法都學不會,簡直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派人去找申屠大夫!」她把手札放進了蘇摩懷裡,吩咐管家,「要快!」

「可是……」管家有些為難。

「可是什麼?!」朱顏今天的脾氣火暴到一點就著,不由得抬起頭怒目而視,「讓你去就快點去!找打嗎?」

管家嚇得又往後退了一步,嘆著氣道:"屬下當然也想去請醫生來。可是現在外面復國軍作亂,屠龍村作為叛軍的據點早就被圍得水洩不通,申屠大夫和其他屠龍戶一樣杳無音信,連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又怎生找得到?」

「放心,那個老色鬼才不會死。」朱顏嗤之以鼻,想起在星海雲庭的地下見到過這個人,心裡頓時瞭然,「復國軍才不會殺他呢,他和……」她本來想說和淵是一夥的,總算腦子轉過彎來,硬生生忍住了沒說,只是想到此刻屠龍村兵荒馬亂,的確是請不到大夫,不由得心下焦急。

她抱著孩子一路奔回了房間裡,小心地放到了榻上,翻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有些燙手——鮫人的血是涼的,這樣的高溫,不知這個孩子怎麼受得了。

所以,剛才他才跳進了池水裡,試圖獲得些許緩解吧?

朱顏心亂如麻,用了各種術法,想要將孩子的體溫降低下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鮫人的身體和常人不同,她那些咒術竟然收效甚微。她想了半天,心裡越發焦急,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就這樣到了第二天晚上,所有的方法都用完了,蘇摩的臉色卻越發蒼白,嘴唇沒有絲毫的血色,眼眶深陷,小小的身體似更是縮小了一圈,奄奄一息。

「不……不要走……」昏迷之中,那個孩子忽然微弱地喃喃了一句,手指痙攣地握緊了朱顏的衣襟,「不要扔掉我……」

她低下頭,看著那隻瘦小的手上赫然還留著被她抽的那一道鞭痕,不由得心裡酸,將他小小的身體抱緊,低聲道:「不會的……不會的。」

「不要扔掉我!」孩子的聲音漸漸急促,呼吸微弱,不停地掙扎,似乎想要竭力抓住什麼,「等等……姐姐。等等我。」

這個孩子是如此的敏感,反覆無常,自己當日在情急之下傷害了他,估計這個孩子已經在心裡留下了陰影,不知道日後又要花多久的時間來彌補這個錯失。

眼看又折騰了一天,外頭天色都黑了,朱顏還沒顧得上吃飯,盛嬤嬤便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郡主,要不……先吃了晚飯再說?」

朱顏想了想:「你們先下去備餐,我守著這孩子靜一靜。」

「是。」所有人依次魚貫退去。

當房間裡只剩下她一人的時候,朱顏猛地站了起來,疾步走過去推開窗,往葉城的一角凝視:復國軍固守的地方,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隱隱傳來喊殺之聲,顯然還在持續進行著搏殺。

她看了片刻,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看來,少不得是要冒險去一趟屠龍村了!反正不管是為了淵,還是為了蘇摩,她都是要去的。

朱顏性格一向爽利決斷,想定了主意,便立刻著手準備。想到沒有了玉骨,總得找一件趁手的兵器,她便潛入了隔壁父王的寢宮裡,開啟了他的私藏,想從裡面找一些厲害點的武器出來。

然而,赤王身材魁梧,平時赤手便能屠熊搏虎,用的兵器不是丈八蛇矛便是方天戟,雖然都是名家鍛造的神兵,鋒利無比,卻都是她完全不能駕馭的龐然大物。

丁零噹啷一陣響之後,她灰頭土臉地從裡面拖出了最趁手的一件武器——這是一把九環金背大砍刀,有半人多高,重達五十多斤,她得用雙手才能握起,卻已經是所有兵器裡面體型最小最輕便的一件。

算了,就這個吧!勉強也能用,總不能拖著丈八蛇矛過去。她想了想,從父王的箱子裡又撿出了一件秘銀打造的軟甲,悄然翻身又出了視窗。

蘇摩還在昏迷,體溫越發高了,小小單薄的身體在不停地發抖,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朱顏俯下身將蘇摩抱了起來,用秘銀軟甲將他小小的身體裹好,用上面的皮扣帶打了個結,將昏迷的孩子掛在了懷裡。

她站起來,出門時看了看在銅鏡裡的側影,忍不住笑了——手裡提著大砍刀,背後馱著一個孩子,滿身披掛的自己看上去簡直如同一頭快要被稻草壓垮的駱駝。若不是修習過術法,她肯定連走都走不動了吧?

外面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應該是侍女們回來了。要是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這一走可是刀山火海,兇險萬分,能不能平安回來都是未知之數——可是,她所愛的人都身在險境,即便是刀山火海,她又怎能不闖?

朱顏最後回過頭看了一眼赤王府行宮,再不猶豫,足尖一點,穿窗而出,消失在了暮色裡。

外面天已經擦黑了,因為宵禁,街道上人很少,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路上到處都是士兵,每一個十字路口都加派了比白日里更多的人手。

怎麼?看起來,是要連夜對復國軍發起襲擊了嗎?

她不敢怠慢,提了一口氣,手指捏了一個訣,身形頓時消失。

朱顏隱了身,揹著蘇摩在街道上匆匆而行,和一列列的軍隊擦肩而過。空氣裡瀰漫著寂靜肅殺的氣氛,有零落的口令起落,遠處火光熊熊,不時有火炮轟鳴的巨響,顯示前方果然在進行激烈的戰鬥。

不時有慘叫傳來,路邊可見倒斃的屍體,插滿了亂箭,那些箭有些是空桑的,有些是復國軍的一兵荒馬亂的氣氛下,到處一片恐慌。

朱顏眼睛一瞥,看到了一襲華麗的錦袍,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袍子的樣式好熟悉……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具屍體,忽地愣了一下!雖然有要事在身,朱顏還是停下來,將那個人從死人堆裡面用力拉了出來。

一看之下,不由得「啊」了一聲。

「雪鶯?」她忍不住驚呼,不敢相信——是的,這個倒在街邊的,居然是白王的女兒雪鶯郡主!她……她怎麼會在這裡?這個天潢貴胄、王室嬌女,不應該在帝都和皇太子時雨一起嗎?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

朱顏大吃一驚,然而對方卻昏迷不醒。她費力地將雪鶯半抱半拖,弄到了一處安靜的地方,用術法護住了她的心脈然而,手指剛觸及,就感知到了一般奇特的力量,不由得一怔:奇怪,雪鶯的身上,似乎殘留著某種遭受過術法的痕跡?

而且這種術法還是她所熟悉的。

「救……救救……」雪鶯郡主在昏迷中喃喃道,「阿雨他.....」

阿雨?難道是說皇太子時雨?朱顏猛然一驚,想起皇太子年少貪玩,總是偷偷跑出宮四處玩耍的傳聞,心裡不由得揪緊了,連忙站起來去原地檢視——然而到處看了看,卻怎麼也看不到符合特徵的屍體。

或許,皇太子運氣好,已經逃離了?

朱顏看了一遍,一無所獲。背後的蘇摩模模糊糊又呻吟了一聲,她心裡一急,想起這個病危的孩子得儘早去看大夫,此刻兵荒馬亂也顧不上別的,便將雪鶯拖離險境,包紮好傷口,繞了一點路,飛速送到了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