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因為……」朱顏說了一句,停頓了半晌,聲音有點發抖,「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的那個人,他死了!」
「你說的是那個鮫人嗎?」那個孩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神變幻,有些吃驚地問,「他....他死了?」
「是啊。」朱顏咬牙點了點頭,終於哭了出來。
這一次她沒有作假,是真的哭得痛徹心扉,一時間連停都停不下來。蘇摩怔怔地看著她哭泣的樣子,臉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彷彿有點驚訝,又有點畏懼,手臂動了一動,摸了摸她的肩膀,卻又放下。
孩子似乎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許久才開了口,聲音細細地說:「最喜歡的人死了?那應該真的會很難過吧……就像……就像我阿孃死了一樣,會讓人覺得……雖然這世上那麼大,以後卻只能自己一個人活著了。」
那句話簡直是直插心肺的痛,那一刻,朱顏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孩子看著她,終於遲疑地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口裡輕聲道:「好了……不要哭了。」頓了頓,看她還是哭得傷心,便從盒子裡拿出了一顆康康果,剝了糖紙塞過來:「吃吧。」
她捏在手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孩子拿起手絹,小心地替她擦去滿臉的血淚,眼神里的陰鷙和猜疑完全不見了,嘴裡輕輕地念著:「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是大人了啊……怎麼還能哭成這樣呢?」
朱顏沒有理睬,只管放聲大哭,這一哭便哭了半個時辰。直到她好容易哭得沒有力氣了,那個孩子才放下了手絹,俯身將漆雕八寶盒推了過來:「吃點東西吧,不然你連哭都沒力氣了。」
朱顏嗚咽著,將那顆康康果吞了下去,一口氣吃了十幾顆糖。
「慢點……慢點。」蘇摩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勸,又從地上撿起了那本小冊子,放在了她面前,「別亂扔,這東西丟了被撿走了就麻煩了。」
朱顏擦著眼淚,看了他一眼:「你看過了?」
蘇摩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看得懂嗎?」她問。
孩子點了點頭,想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上面是空桑上古的文字,你估計看不懂。回頭我翻譯出來講給你聽。」朱顏嘆了口氣,聲音因為一場痛哭而有些嘶啞,「等學會了這些,以後天下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
「真的嗎?」蘇摩一喜,然而眼神瞬間又暗淡了,遲疑地問,「我是鮫人……學你們的東西,你的師父會同意嗎?」
她愣了一下,一想到師父,心裡有一陣怒火衝上來,脫口道:「才不管!這個傢伙殺了淵,我和他勢不兩立!他再也不是我師父了!」
蘇摩愣了一下,忽地明白過來:「你喜歡的人,難道是被你師父殺了的?」
朱顏點了點頭,眼神黯淡了下去,用力咬著嘴唇才嚥下了淚水,沉默了片刻,啞聲道:「我……我會替他報仇的!」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已經帶了哭音,惡狠狠地道:「我一定會替他報仇的!」
「……」那個孩子看著她,忽然抬起細小的手臂,輕輕抱了她一下。
這一場傷,令她足足在榻上休養了一個月。
在這足不出戶的一個月裡,朱顏只覺得自己如同一隻被困在牢籠裡的鳥,無比地低落和煩悶,偶爾興致剛剛略微好一點,只要一想起師父的絕情和淵的死,心情便立刻跌落到谷底。心情一差,脾氣便跟著變壞,連盛嬤嬤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她罵了一個遍,漸漸地,侍女們都不敢再到她跟前來了。
只有蘇摩,還是每天來房間裡陪伴她。
大部分時間,這個孩子並不說話,只是沉默地陪著她坐著。她打起精神,把裡面難懂的上古蝌蚪文翻成空桑文,再耐心地講給這個孩子聽,同時自己也在心裡溫習默誦了一遍。就這樣,在短短的一個多月內,她竟然將手札上的所有術法都學會了。雖然有些還不能徹底領會,但都已經大致過了一遍。
當冊子翻到了最後一頁時,她忽然有一種空洞的感覺。
是的……缺了最後一頁,學什麼都是沒用!
那個沉默寡言的孩子陪伴她捱過了這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很顯然,從小孤僻的他,此生從未和其他人建立過太深的聯絡,不擅長言辭,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每天只是不說話陪伴在她身邊,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翻閱著手裡的冊子。
終於有一天,翻到最後,他忍不住指著被撕掉的那一頁,好奇地問她:「這上面.,本來寫的是什麼?」
「星魂血誓。」朱顏看著那缺失的一頁,低聲解釋,「最高的禁忌血咒,可以逆生死、肉白骨,轉移星辰——可是師父竟然把它撕掉了……」說到這裡她又生氣起來,咬著牙,「他一定是知道會有今天,才故意這麼做的!真是老奸巨猾!」
那個孩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星魂血誓的釋義,許久,才輕聲道:「即便是你學會星魂血誓,也救不了喜歡的那個人啊!」孩子抬起頭來看著她:「這個術法只對空桑人起作用吧?鮫人沒有魂,又怎麼能夠靠著這個術法復生呢?」
「……」那一瞬,朱顏竟然愣住了。
是的,鮫人和陸地上的人類不同,是沒有三魂七魄的。他們來自大海,在死後也不會去往黃泉轉生,只會化成潔淨的雲,升到天上,然後再成為雨水回到大海,進入永恆的安眠。既然沒有魂魄,星魂血誓又怎能對他們有效?
這是最簡單的道理,她本該一想就明白的。可是,在急痛攻心的情況下,她竟然一直沒有想通這一層!
那一瞬,她只覺得心裡湧出無窮無盡的絕望,整個人頓時委頓了下去。
「是啊……你說得沒錯。無論如何,我都救不了淵!」她聲音有些發抖,頓了頓,喃喃道,「所以……所以,我就只能找師父去報仇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心裡驟然揪緊,幾乎有哭音。
那個孩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眉頭蹙起,小臉上也有擔憂的神色。
「你師父很厲害,你打不過他的,」他說,「你教我,我幫你打。」
那一瞬,朱顏心中一震,再也忍不住地掉下了眼淚來。
第十九章:師徒之緣
自從在星海雲庭受了重傷,朱顏在赤王府裡躺了一個多月才漸漸恢復了元氣。等她進了飲食,恢復了一點氣色,赤王府上下無不歡慶。
她重傷初愈,平日裡只能和蘇摩在房間裡切磋一下術法,聊聊天,直到五月初才下地行走,第一次回到了庭院裡。
外面日光明麗,青空高遠,令臥床已久的人精神一振。
「啊……菡萏都蓄起花蕾了?這麼快?」朱顏呼吸著久違的新鮮空氣,卻看到了池塘裡的花,不由得有些吃驚地喃喃。再轉過頭去,發現牆角的一架荼蘼也已經開到了最盛處,顯出了凋敗的跡象。那一刻,她忽地想起了那一句詩——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回憶起來,這一年的時間,似乎過得分外快呢……不過短短數月,世事更迭、變亂驟起,她一直平順的人生大起大落,在半年裡經歷了無數之前從未想過的事情。現在站在葉城溫暖和煦的春風裡,回想初嫁蘇薩哈魯那天,師父打著傘從雪夜裡向她走來的樣子,竟恍然像是前世的事情,如此遙遠,恍如夢幻。
是的,師父他……他把淵給殺了!
她曾經是那麼地依賴他、信任他,可是,他卻毫不留情地摧毀了她的一切!
大病初癒後,朱顏怔怔地站在庭院裡望著暮春的青空,心裡恍恍惚惚,空空蕩蕩,覺得一切似乎都是假的,就像是做了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