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披著他的衣服,瞬間暖和了很多,頓時也覺得對方順眼了許多——其實她聽雪鶯說起這個哥哥已經很久了,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作為白之一族的長子,又當了葉城的總督,將來少不得要繼承白王的位置的。以前依稀曾聽別人說這個人口蜜腹劍,刻薄寡恩,然而此刻親眼見到的白風麟卻是客氣謙和,彬彬有禮,可見傳言往往不可信。
比起雪鶯,她的這個哥哥可真是完全兩樣。
「哎,你和雪鶯,應該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吧?」她想到了這裡,不由得脫口而出——問完就「哎喲」了一聲,因為盛嬤嬤在底下狠狠擰了她一把。
「不是。」白風麟微笑,「我母親是側妃。」
朱顏明白自己又戳了一個地雷,不由得暗自捶了一下自己——果然她是有惹禍的天賦的,為啥每次新認識一個人,不出三句話就能得罪。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連道歉。
「沒事。郡主今晚是怎麼到這裡的?」白風麟卻並沒有生氣,依舊溫文爾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懷裡的這個小孩,又是哪一位?」
「哦,這個啊……算是我在半路上撿來的吧。」她用一根手指撥開了昏迷的孩子臉上的亂髮,又忍不住戳了一下,恨恨道,「我答應過這孩子的阿孃要好生照顧這小傢伙,但這孩子偏偏不聽話,一個人半夜逃跑——」
白風麟凝視著她懷裡那個昏迷的孩子,忽地道:「這孩子也是個鮫人吧?」
「嗯?」朱顏不由得愣了一下,「你看出來了?」
「換了是普通孩子,在水下那麼久早就憋壞了,哪裡還能有這麼平穩的呼吸。」白風麟用扇子在手心敧了一敲,點頭道,「那就難怪了。」
「難怪什麼?」朱顏更是奇怪。
白風麟道:「難怪復國軍要帶走這孩子。」
她更加愕然:「復國軍?那是什麼?」
「是那些鮫人奴隸秘密成立的一個組織,號稱要在碧落海重建海國,讓雲荒上的所有鮫人都恢復自由。」白鳳麟道,「這些年他們不停地和空桑對抗,鼓動奴隸逃跑和造反,刺殺奴隸主和貴族——帝都剿滅了好幾次,都死灰復燃,最近這幾年更是鬧得狠了。」
「哦?難怪那些鮫人的身手都那麼好,一看就知道是訓練過的!」朱顏不由得愣了一下,脫口道,「不過,他們在碧落海重建海國,不是也挺好的麼?又不佔用我們空桑人的土地,讓他們去建得了。」
白風麟沒有說話,只是迅速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改變。
「身為赤之一族的郡主,您不該這麼說。」他的聲音冷淡了下去,「郡主為逆賊叫好,是想要支援他們對抗帝都、發動叛亂嗎?」
「啊……"朱顏不說話了,因為盛嬤嬤已經在裙子底下死死擰住了她的大腿,用力得幾乎快要讓她叫起來了。盛嬤嬤連忙插進來打圓場,道:「總督大人不要見怪我們郡主從小說話不過腦子,胡言亂語慣了。」
誰說話不過腦子啊?她憤怒地瞪了嬤嬤一眼,卻聽白風麟在一邊輕聲笑了笑,道:「沒關係,在下也聽舍妹說過了,郡主天真爛漫,經常語出驚人。」
什麼?雪鶯那個臭丫頭,到底在背地裡是怎麼損她的?朱顏幾乎要跳起來,卻被盛嬤嬤死死地摁住了。盛嬤嬤轉了話題,笑問:「那總督大人今晚出現在這裡,並安排下了那麼多人手,是因為……」
「不瞞您說,是因為最近一段時間葉城不太平,」白風麟嘆了口氣,道,「不停地有鮫人奴隸失蹤和逃跑,還有一個畜養鮫人的商人被殺了,直接導致了東西兩市開春的第一場奴隸拍賣都未能成功。」
朱顏明白了:「所以你是來這裡逮復國軍的?」
「是。」白鳳麟點頭,「沒想到居然碰到了郡主。」
此刻樓船已經緩緩開回了碼頭,停泊在岸邊,白風麟微微一拱手,道:「已經很晚了,不如在下先派人護送郡主回去休息吧。」
朱顏有點好奇:「那你不回去嗎?」
「我還要留在這裡,繼續圍捕那些復國軍。」白風麟笑了一笑,用摺扇指著大海——那裡已經有好多艘戰船箭一樣地射了出去,一張張巨網撒向了大海深處,他語氣裡微微有些得意,「我早就在這兒安排下了人手,好容易逮到了他們冒頭,豈能半途而廢?剛剛圍攻郡主的那幾個傢伙,一個都逃不掉!」
「……」朱顏沉默了一下。
雖然這些人片刻之前還要取她性命,但不知道為何,一看到他們即將陷入絕境,她心裡總覺得不大舒服。
「你如果抓到了他們,會把那些人怎麼樣呢?」她看了一眼,忍不住問,「賣到東市西市去當奴隸嗎?」
「哪裡有那麼好的事情?你以為總督可以兼任奴隸販子嗎?」白風麟苦笑了一聲,搖頭,「而且那些復國軍戰士都很能熬,被抓後都死不開口,鮫人體質又弱,多半耐不住拷問而死在了牢獄裡——偶爾有幾個沒死的,也基本都是重傷殘廢,放到市場上,哪能賣出去?」
「啊……」朱顏心裡很不是滋味,道,「那怎麼辦?」
「多半都會被珠寶商賤價收走,價格是一般鮫人奴隸的十分之一,就指著剩下的一雙眼睛可以做成凝碧珠。」白風麟說到這裡,看了她一眼,「郡主為何關心這個?」
「……」朱顏頓了一下,只道,「沒什麼。」
她道了個別,便隨著嬤嬤回了岸上,策馬在月下返回——離開之前,她忍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看。
碧落海上月色如銀,波光粼粼。戰船在海上穿梭,船上弓刀林立,一張張巨大的網撒向了大海深處。那個溫文爾雅的葉城總督站在月光下,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這一切,狹長的眼睛裡閃著冷光,彷彿變成了一個冷酷的捕殺者。
這片大海,會不會被鮫人的血染紅呢?
等回到別院的時候,朱顏已經累得撐不住了,恨不得馬上撲倒就睡。然而掉進了海里一回,全身上下都溼淋淋的,頭髮也全溼了,不得不撐著睡眼讓侍女燒了熱水準備了木桶香料,從頭到腳沐浴了一番。
等洗好裹了浴袍出來,用玉骨重新挽起了頭髮,對盛嬤嬤道:「你順便把那個小傢伙也洗一下,全身上下髒兮兮的,都不知道多久沒洗澡了。」
「是。」盛嬤嬤吩咐侍女換了熱水,便將那個昏迷的小鮫人抱了起來,看了一眼,道,「臉蛋雖然髒,五官卻似乎長得挺周正。」
「那是,到底是魚姬的孩子嘛。」朱顏坐在鏡子前梳頭,「就算不知道他父親是誰,但光憑著母親的血統,也該是個漂亮小孩。」
「這小傢伙多大了?瘦得皮包骨頭,恐怕是從來沒吃過飽飯吧?」盛嬤嬤一入手就嘀咕了一句,打量著昏迷的孩子,「手腳細得跟蘆材棒一樣,肚子卻鼓起來,難道里面是長了個瘤子嗎?真是可憐……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嬤嬤一邊說著,一邊將孩子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脫了下來,忽然間又忍不住「啊」了一聲。
「怎麼啦?」朱顏正在擦頭髮,回頭看了一眼。
盛嬤嬤道:「你看,這孩子的背上!」
朱顏放下梳子看過來,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個孩子身體很瘦小,皮包骨頭,瘦得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全身上下傷痕累累。然而,在後背蒼白的肌膚上,赫然有一團巨大的黑墨,如同若隱若現的霧氣,瀰漫了整個小小的背部。
「那是什麼?」朱顏脫口而出。
盛嬤嬤摸了一摸,皺眉道:「好像是黑痣,怎麼會那麼大一塊?」
她將那個孩子抱了起來,放入半人高的木桶裡,一邊嘀咕:「郡主,你撿來的這個小鮫人全身上下都是毛病,估計拿到葉城去也賣不了太高價錢啊。」
「你是說我撿了個賠錢貨嗎?」朱顏白了嬤嬤一眼,沒好氣道,「放心,赤王府雖然窮,也還沒窮到當人販子的份上。我養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