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忽然間愣住了。
是的,當時,她和大妃之間相隔著至少幾十丈,那一刀迎頭砍下、快如疾風。可就在這樣電光火石之間,自己居然及時地衝了過去,赤手握住了砍下來的刀鋒——這樣的事情,如今轉頭回想起來,簡直是做夢一樣。
她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手心深可見骨的刀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是的,那一刻她如果真的衝過去,說不定也能救下柯爾克吧?
可……可是,為什麼她沒有?
「你當然能,阿顏。你比你自己想象得更有力量。」看著她手心裡的刀痕,時影一貫嚴厲的語氣裡第一次露出了讚許之意,「要對自己有信心。記住:只要你願意,你就永遠做得到,也永遠趕得及!」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被如此誇獎,朱顏不由得懵了,半晌,才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真……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時影抬起手指,從她手上深可見骨的傷口處移過,觸控之處血流立止,「好了,事情結束了,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
「現在事情鬧成了這樣,你也不用出嫁了,不回家還打算去哪裡?」他審視了一下她的表情,又道,「放心,我親自送你回去,一定不會讓你挨父王的打。」
然而她卻縮了一下,喃喃:「不,我不回去!」
「怎麼?」時影微微皺眉。
「回去了又怎樣?還不是又要被他打發出來嫁人?」她不滿地嘀咕,頓了頓,又道,「不如我跟你去九嶷山吧!對了……你們那裡真的不收女神官嗎?我寧可去九嶷出家也不要被關回去!」
「……」時影啞然,看了她一眼,「先跟我回金帳!"
「噢。」朱顏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能乖乖地跟了過去。
第四章:小扎
只不過一夜而已,玉緋和雲縵見了她倒像是生離死別一樣,一下子撲上來抱著她,幾乎哭出聲來:「謝天謝地!郡主你平安回來了……昨晚事情鬧那麼大,我們,我們都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朱顏心裡很是感動,卻也有點不好意思和不耐煩,便隨口打發了她們出去,斜眼看看師父,心裡有點忐忑。時影在一旁的案几上鋪開了信箋,開始寫什麼東西,卻果然沒有放過這個教訓她的機會,冷冷道:「你看,連侍女都為你擔心成這樣子,你就想想你父母吧。
「……」朱顏心裡一個咯噔,也是有些後怕,卻還是嘴硬,小小地「哼」了一聲,嘀咕:「還……還不是因為你?否則我早就逃掉了。」
「說什麼傻話?」時影終於抬起頭正眼看著她,眼神嚴厲起來,「你是赤之一族的唯一繼承人,難道因為一門不合心意的婚事,就打算裝死逃之夭夭?」
「一門不合心意的婚事還不夠嗎!」朱顏再也忍不住,憤然頂嘴.「換了讓你去娶一個豬一樣的肥婆你試試看?」
「……」時影看了她一相眼,不說話。
朱顏被他一看,頓時又心虛了。是了,以師父的脾氣,只要覺得這事必要,無論是娶母豬還是母老虎,他估計還是做得出來的吧。不過,九嶷的大神官反正也不能娶親,他也沒這個煩惱。
「總有別的解決方法。」時影重新低下頭去,臨窗寫信,一邊淡淡道,「你已經長大了,不要一遇到事情就知道逃。」
「那你讓我怎麼辦!」她跺腳,氣急敗壞,「父王怎麼也不聽我的,帝都的旨意也下來了——我沒在天極風城就逃掉,撐著到了這裡,已經是很有擔當了好嗎?」
時影想了一想,頷首:「說的也是。」
他穩穩地轉腕,在信箋上寫下最後一個字,淡淡說了一句:「其實你若是不願意,大可以寫信告訴我。」
什麼?朱顏微微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自從她下了山,師父就沒再理睬過她。五年來她寫了很多信給他,他從來都沒有回覆過一句,也從未來看過她一次——她以為他早就不管她的死活了,此刻卻居然來了這一句?
「你要是早點寫封信給我,也就沒這事了。」時影淡淡說著,一一邊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拿起信箋迎風晾乾。
「真的?你幹嗎不早說!」朱顏愕然,忍不住讚歎了一聲,「師父,沒想到你手眼通天啊!九嶷神廟裡的大神官,權力有這麼大嗎?」
七千年前,空桑人的先祖星尊大帝驅逐冰族、滅亡海國,一統雲荒建立毗陵王朝,將自己和白薇皇后的陵墓設在了九嶷山帝王谷,並同時設了神廟。從此後,空桑歷代帝后都安葬於此。每隔三年,帝君會率領六部王室前往九嶷神廟進行盛大的祭祀典禮。
一般來說,被送到九嶷神廟當神官的多半是六部中的沒落貴族子弟,因為他們無法繼承爵位,也分不到什麼家產,剩下唯一的出路便是進入九嶷神廟修行,靠熬年頭爬階位,謀得一個神職,或許還有出頭之日。
她不知道師父是出身於六部中的哪一部,但既然被送到了九嶷,肯定也不會是什麼得勢的人家。而且,說到底,九嶷神廟的神官所負責的也只是祭祀先祖、守護亡靈,哪裡能對王室的重大決定插手?
然而,時影並沒有回答她的提問,忽然咳嗽著了幾聲,從懷裡拿出手巾擦拭了一下嘴角,潔白的絲絹上頓時染了淡淡的緋紅。
「師……師父!」朱顏吃了一驚,嚇得結結巴巴,「你受傷了?」
「一點內傷而已,不妨事。」時影將手巾收起,淡淡道。
她愣愣地看著他,不可思議地喃喃:「你……你也會受傷?」
「你以為我是不死之身?"他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以一人敵萬人,是那麼容易的事嗎?」
」她一時間不敢回答,半晌才問:「剛,剛才那一招,叫什麼啊……為啥你沒教給我?」
「沒有名字。」時影淡淡,「是我臨時創出來的。」
朱顏又噎了一下,嘀咕:「那一招好厲害!教給我好不好?」
「不行,」時影看也不看這個弟子,「你資質太差,眼下還學不了這一招。如果硬要學少不得會因為反噬而導致自身受傷,萬萬不可。」
「這樣啊……」朱顏垂下頭去,沮喪地嘆了口氣。
是的,那時候師父空手接箭,萬軍辟易,看上去威風八面,其實她也知道這種極其強大的術法同時也伴隨著極大的反噬,恐怕只一招便要耗費大半真元。但從小到大,除了在夢魘森林那一次之外,她從沒見過師父受傷,漸漸地便覺得這個人是金剛不壞之身。
時影專心致志地寫完了信,拿起信箋迎風晾乾。
朱顏湊過去,想看他寫的是什麼,他卻及時地將信收了起來。她覺得有點奇怪,卻也不敢多打聽——師父的脾氣一貫是嚴厲冷淡的,對於她那種小小的好奇心和上躥下跳的性格,多半隻會迎頭一桶冷水。
時影將信箋折成了一隻紙鶴,輕輕吹了一口氣,紙鶴便活了,展開雙翅朝著金帳外翩然飛去。這種紙鶴傳書之術是術法裡築基入門的功夫,她倒也會,就是折得沒這麼好看輕鬆,那些鶴不是瘸腿就是折翅,飛得歪歪斜斜,撐不過十里路。
看著紙鶴消失在風雪裡,時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話說,你到底想要嫁一個什麼樣的夫君?」
朱顏沒想到他突然有這一問,不由得愣了一下:「啊?」
「說來聽聽。」時影負手看著帳外風雪,臉上沒有表情,淡淡道,「等下次我讓赤王先好好地挑一挑,免得你又來回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