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獨自倚欄杆 (3)

全都準備妥了,只是聽說靜慈仙師自太皇太后過世以後,這精神是越發不濟了。

除了順德公主入宮探視的時候能好些,平日裡總是顛三倒四的,胃口也不好,睡得也不安穩。

入冬之後更是隔三差五地傳御醫,這湯藥吃了多少服可總也不見好。

”湘汀說到此處稍稍一頓,欲言又止。

“她這是心病。

”孫太后心知肚明。

胡善祥被廢之後能在長安宮怡然安居十多年全賴太皇太后庇佑,如今太皇太后張氏崩世,與她鬥了一輩子的孫太后成了後宮真正意義上的女主人,她自然擔心孫太后會藉機報復。

“咱們過去看看她!”孫太后順著石階緩緩向下走去,掐金雲紅鹿皮靴子走在厚厚的積雪上,一個一個小巧的腳印突兀地留在潔白的園中,竟像是一種新鮮的花樣。

湘汀皺了皺眉,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太監宮女緊緊跟上。

長安宮一如過去數十年的冷清與肅穆,整座宮殿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兒聲響,侍女們靠在門後的棉簾下打著瞌睡,連孫太后她們進入都未曾發覺。

沒有通報,也沒有任何嘈雜的聲響,可是長安宮的主人,曾經的胡皇后,如今的靜慈仙師她卻是如此的警醒,立即辨出了來人。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十六年了,你終於肯踏入我這比冷宮還冷的長安宮了?”重重幔帳中斜躺在臥榻上的廢后胡善祥睜大眼睛緊緊盯著孫太后。

目光中閃過的怨與恨依舊是那樣強烈,她絲毫沒有下床請安行禮的意思。

孫太后不以為然,她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榻上的她,她老了,額頭、下巴和眼角邊上的皺紋是那樣清晰。

散落在身後的長髮稀疏而花白,她比孫太后只大三四歲,然而現在看上去卻像是兩代人。

“咦?你今兒怎麼沒戴那頂十二龍九鳳的金冠?還有皇后的禮服呢?”她痴痴的,眼神兒中有些迷離,突然閃過一道金光,竟拍手笑道:“是了,皇上死了,你早就不是皇后了。

現在的皇后姓錢,你是太后,那金冠鳳袍你也沒穿幾年吧?”“靜慈仙師!”如此大逆不道的話語聽來是如此的刺耳,湘汀忍不住上前低喝相阻。

“你喊什麼?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胡善祥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她呵斥道:“不知死的奴才!用不著你來提醒。

這普天之下,皇宮內外,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我是靜慈仙師,我是廢后。

”“你,還耿耿於懷嗎?”孫太后親自挽起床邊的幔帳坐在她旁邊,看著她蒼老的容顏,孫太后突然覺得一切都過去了,相逢一笑泯恩仇,曾經的一切如同過眼雲煙,真的都過去了。

“當然!”胡善祥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悽苦無邊,她對上孫太后的眼睛冷冷笑道:“你如今高高在上主宰一切,自然可以不必掛懷。

可是我呢?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一切?”“你的一切是你自己造成的。

沒有人害你。

相反,因為你,有人死得很慘,很無辜。

”孫太后望著不遠處靜靜吐露著香菸的爐鼎,怔怔地有些出神兒。

她又想起了紫煙和她未出世的孩子,想起了司音、司棋。

想到這兒,若微的心又漸漸硬了起來,對於床上那個人她收起了最後一點兒憐憫之心。

“成王敗寇。

你贏了,說什麼都行!”胡善祥笑了,她索性轉過身頭衝裡側蒙上了被子,“你放心,我活不了多久了。

皇上走了,太皇太后走了,我也該走了。

可是孫若微,我恨你,我恨你,永遠永遠……”孫太后望著她的背影,她想勸卻無從勸起,什麼叫執迷不悟如今才算真正領教。

胡善祥一生都活在假想的危機與陷害中,為了想象中的自保她做了多少錯事?只是可惜,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得到真正的解脫。

兩個因愛成仇在大明後宮爭鬥了數十年的女人,在最後一役塵埃落定輸贏分曉之後,在長達十六年的時間裡各自迴避著,原本這該是她們解開心結的最後一場心靈的對話,只是可惜,依舊沒有人能夠真正釋懷。

正統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廢后胡善祥帶著滿腹的幽怨在睡夢中悄然離世。

十二月初八,仁壽宮傳出孫太后懿旨,以國嬪之禮葬胡氏於京西金山。

自此,孫太后在入宮三十五年之後,終於成為大明後宮的真正女主,只是此時世事變遷,對於朝政和後宮事務她早已心如止水,無意再管。

於是便將後宮事務交給英宗皇后錢氏主理,又正式歸政於帝,從此幼齡登基的朱祁鎮終於開始獨掌朝綱的真正意義上的帝王生涯。

孫太后遷出紫禁城,於昌平鳳凰山下一處農莊中安享晚年,常德長公主與駙馬時常在農莊小住以奉慈娛,英宗也常遣中宮派人探視。

除了正統十年孫太后傳懿旨冊封汪氏為王妃並回宮為其主婚以外,在整個正統年間,她幾乎是深居簡處與世相隔。

正統十四年夏。

紫禁城太液池畔,當今天子年僅二十二歲的朱祁鎮扶著孫太后步入岸邊。

迎著初夏的朝陽,孫太后駐足觀望,遠遠看到碧波盪漾的池水中緩緩駛來一條巨型龍舟,龍舟巨大無比,上有穿廊、暖閣、殿樓,全部五彩描金。

舟身落在龍背上,龍舟在太液池中行進時,龍的頭、眼、口、爪、尾皆動。

遠遠望去就如同是一條金光閃耀的巨龍在水上行進,霎時間在場的妃嬪、宮女、太監皆歎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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