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稚子何所託

正統元年三月。

南京至臨安驛道邊上的烏山腳下有一個小小的鎮子,這裡依山傍水有如世外桃源。

朝陽下碧樹掩映的花架底下,大長公主咸寧與若微正在井邊洗著春筍,看著一個個像尖錐似的披著淡綠色嫩衣的春筍,若微的心情好極了。

“真羨慕公主和駙馬,居然尋了一處如此雅緻的居所。

怪不得公主青春永駐,容顏不老!”若微面露戲謔之態與她調侃著。

咸寧公主將洗淨的春筍曬在一塊青石板上,“偏你愛吃這東西,弄起來麻煩死了,我看你不如搬過來與我們一起住好了。

”若微尚未還口,坐在井邊竹椅上擦拭弓箭的駙馬宋瑛立即喜笑顏開,“公主殿下還惦記著讓若微給我做妾的事情呢?”“呸!”咸寧公主抄起一支瑩潤可愛的嫩筍就衝宋瑛丟了過去,“若微也是你叫的?如今得稱太后。

不然把你全家都拖出去斬了!”宋瑛一面跳著腳跑開,一面說道:“殺我全家?殺我九族我都不怕!不過,大長公主殿下,別忘記了下官的妻族可是皇族!難道您還想連當今皇上、皇太后、太皇太后都要一併株殺了?”“潑皮!越說越沒個正形!”咸寧公主說不過他,又跳起來追上去與他笑鬧在一起。

若微在旁看了,唇邊是淡淡的笑容,此情此景彷彿又回到二十多年前。

嬉戲間宋瑛與從門外匆匆入內的兩個人撞在了一起:“趙輝,你怎麼來了?”趙輝是大長公主朱元璋最小的女兒寶慶公主的駙馬,也是南京都督兼宗人府執事,他面色焦急,衝著若微揖手行禮:“太后,請速速回宮。

”“怎麼了?這剛來就要走?”咸寧公主立即拉下臉來十分不悅。

與趙輝同來的阮浪立即上前解釋:“大長公主有所不知,京城宮裡來人傳話,說是皇上微恙,請太后收拾行裝,立即返京!”“什麼?”若微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手中的春筍掉了一地,如同五雷轟頂頓時亂了方寸。

阮浪立即上前扶住她,“太后別急,先回宮再說吧!”如同踩在浮雲上一般,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農莊,又是怎樣回到宮中的。

對著驚惶失措的湘汀,她記得自己只說了一句話:“即刻回京。

”沒有乘船,而是選擇了更為便捷的陸路,坐在馬車上連夜出了金川城門。

在城門口遇到了許彬,他與趙輝並肩而立,沒有一句勸慰的話,只是遞給若微一張字條:“也許你會用得上。

”若微開啟一看,面色大變。

“痘診初發可見高熱、咳嗽、氣喘、鼻扇、紫紺等症,此為邪毒閉肺之變症,治當清熱解毒、開肺化痰,可予麻杏石甘湯加減;若見壯熱不退,神志模糊,口渴煩躁,甚則昏迷、抽搐等症,此為邪毒內陷心肝之變症,治當涼血瀉火,熄風開竅,予清瘟敗毒飲加減併吞服紫雪丹。

”她恍然懂了,春天,如今正是正統元年的春天,他說過,今年春天自己該回京的。

難道這也是他安排的?怔怔地望著他,沒有說出口半個字,但是自眸中透出的意思,她相信他能夠讀懂。

“許彬,事到如今,我不知該怕你還是該敬你?該恨你還是該愛你?是你手下的人害我兒身陷危局嗎?須知大明江山也會因此搖搖欲傾,難道這一切只是為了讓我回京嗎?此舉實在是棋行險招,太險太惡了。

也許,我該恨你,可是又恨不起來!”“恨亦是愛,愛亦是恨。

這一生我們能夠遇見就是一樁幸事,再多的都是奢求!我說過,你想要的,我都能讓你如願。

”他笑了,她的意思他讀懂了。

同樣,他也相信透過眼神兒傳遞的意思她自然也是能夠參透的。

晝夜不歇奔赴京城,一入乾清宮,看到太醫的神色,若微心中已經明白大半,來到龍榻之前看到那燒得通紅的小臉,若微忍不住珠淚漣漣。

親自為祁鎮診脈,親自擬方配藥,更是在乾清宮西暖閣的小茶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為他煎藥,又是親自將溫熱適中的湯藥喂入他的口中。

整夜守在他的榻邊,用自己的手握著他的手,生怕他耐不住癢抓傷了痘疹。

日升月起,連著守了數日,終於大好。

太皇太后張氏兩次探視,兩次均在門外止步。

雲汀不解,扶著太皇太后張氏回到仁壽宮坐在暖炕上,不由開口相詢。

張氏嘆息連連,“祁鎮從降生之日起就是由哀家撫養,對於他這個孫兒哀家真比對幾個兒子還要上心。

可是沒成想在他昏迷之際,口裡喚的卻是他的母后。

這就是所謂的母子連心……這份情,割是割不斷的。

罷罷罷,以後哀家也省省心,不再管了。

”張氏靠在枕上轉身扭向裡側,眼角邊漸漸有淚水溢位,她沒有伸手去擦,而是任由淚水滑落在錦被當中。

她一次一次地問,是我錯了嗎?可是沒有答案。

正統二年春,十一歲的朱祁鎮正在乾清宮東暖閣裡習字,朱祁鈺跑了進來,“皇兄,咱們跟二叔去南苑賽馬可好?”“不好!”朱祁鎮頭也不抬。

“唉,皇兄整天待在房間裡看書習字悶不悶呀?”朱祁鈺湊到龍案前探著頭問。

“當然悶了!”朱祁鎮沉著小臉。

“那就出去玩會兒,怕什麼?”朱祁鈺眨著眼睛問道:“是了,母后回來了,你怕母后責罰你?”“不是!”朱祁鎮將手中的筆放在筆架上,以手撐著下巴,面上是一副躊躇的神情,“母后這次回來以後,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記得以前父皇在的時候,每當母后看到我貪玩,總會板起面孔來狠狠地訓我,還用竹骨折扇打過我的手掌心。

可是現在,她再也不訓了,就是那天看到我趴在草地上玩蟋蟀,她都沒說我半句。

”“那你還怕什麼?”朱祁鈺擠到朱祁鎮身邊,朱祁鎮往邊上挪了挪,讓朱祁鈺坐在他旁邊。

隨侍的太監金英立即哎喲了一聲,“萬歲爺,這龍椅二殿下坐不得。

”朱祁鎮眼一瞪,抄起桌上筆架上的大狼豪衝著他丟了過去,“滾!”“是,是!”金英揉著腦袋退了出去。

朱祁鈺看了看屋裡侍立在側的太監和宮女,趴在朱祁鎮耳邊怯怯地問道:“皇兄,這椅子祁鈺坐得嗎?”朱祁鎮伸手攬過朱祁鈺的肩輕輕拍了拍隨後說道:“別人坐就是殺頭滅門的死罪,可是你坐就可以!”“啊!”朱祁鈺小臉嚇得煞白,屁股一滑就要溜走,卻被朱祁鎮牢牢按住,“別怕,因為你是我弟弟,我讓你坐,你就能坐。

我是皇上,我說的話就是聖旨!”“哦,嚇死我了!”朱祁鈺胖胖的小手撫了撫胸口。

作者「蓮靜竹衣」的其他小說

六朝紀事(大明風華)》《清宮謀(少帝傳奇)》《清宮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