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止於此,宣德五年清明,你們在清河田邊品嚐農家飯時,我曾經獻過野菜粥,那裡面就摻有金剛石粉。
只是當時我手軟,所以才讓他又多活了五年!”她面上含笑,一番話說得娓娓動聽,彷彿她口中說的不是弒君謀逆的死罪,而是一樁利國利民的壯舉。
自豪,是的,她臉上的神色竟然會是自豪。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陰謀毒害皇上?”開口相問的依然是張太后,她不能也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為什麼?”她仰天大笑,淒厲的笑聲劃過寂靜的夜空,在大殿中久久迴盪。
“因為我姓方。
”笑過之後,她眼眸微閃,露出無比迤邐動人的美豔與幽雅。
接著,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彷彿秦淮河畔花魁口中的吳儂小曲般娓娓道來,而這其中隱著的卻是一場血雨腥風。
“還記得方孝孺嗎?建文帝最親近的大臣。
他視建文帝為知遇之君,忠心不貳。
朱棣引兵謀反逼入南京帶來一場驚天浩劫。
幾天幾夜的大火過後,皇宮成為焦礫,建文帝不知所終。
方孝孺閉門不出,日日為建文帝致喪啼哭。
朱棣傾慕方孝孺當代大儒的名望,逼他歸順,逼他為自己寫即位詔書。
方孝孺執筆疾書‘燕賊篡位’四字。
朱棣怒道‘汝不顧九族乎?’方孝孺奮然作答‘便十族奈我何?’”“可憐一代名臣,竟被朱棣當場將嘴角割開撕至耳根。
方孝孺血涕縱橫,朱棣將他關至獄中,又搜捕其家屬,當著他的面一一殺戮。
就算是罪大惡極,也不過是株連九族,可是朱棣在九族之上又加一族,連方孝孺的學生、朋友也不放過。
這就是亙古未有的‘滅十族’,總計八百七十三人全部被凌遲處死!入獄及充軍流放者達數千。
”“方孝孺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何該遭此殺戮?”她眼中早已沒了淚水,塵封多年的往事如今終於可以從她口中慷慨激昂地講了出來,何其快哉,她甚至笑了。
若微彷彿懂了,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滿懷仇恨的婦人,“你是方孝孺的什麼人?”“呵呵!”她笑了,“孫若微,你果然聰明。
我是方孝孺的幼女,那年還不到8歲,我和兩個姐姐被賣入秦淮河,當了營妓,你知道什麼是營妓嗎?”若微蒙了,她原本滿腹的恨與怨,此時面對這個命運多劫的婦人竟不知該說些什麼了。
“所以,你要謀害皇上,可是害你父親的並不是當今皇上啊!”可恨之人竟也有可憐可悲之隱情,若微糊塗了,她該如何是好?“父債子還。
我沒能殺了朱棣替父報仇,不過,能殺了他視為心肝的好聖孫,也值了!”她依舊在笑。
“啪!”一記耳光重重地扇在她的臉上。
“我不是在替自己打你,我是在替方孝孺打你!”若微深深嘆了口氣,“你醒醒吧。
被仇恨迷失了真心,方家的祖陰又怎能庇佑你?你父一心尋死,不是因為成祖起兵靖難有錯,他是為了一句‘士為知己者死’,所以,他必須要對建文帝進忠。
可是對大明呢?對萬千黎民百姓呢?該誰去進忠,誰去照拂?”“你說什麼?”她愣了。
“你父親為保文人風骨一心求死,千秋功過我不敢妄評。
可是敢問這當今天下是誰人之天下?當今百姓的福祉又賴何人德澤?何為明君?何為昏君?讓百姓吃飽穿暖就是明君,這樣的明君,你為報家仇,狠心將他害死。
他死輕如鴻毛,可是天下百姓的太平與生計呢?北部邊境的威脅?南方水患的治理?國家大事,朝局政治,又將何以為託?”若微氣勢如虹連連追問,直逼得她面色驚變,無從對答。
“皇后娘娘!”隨著一聲輕喚,一個小太監從內室走了過來,遞給若微一張字條,若微展開一看,不禁珠淚漣漣。
她手指輕顫,跌坐在地上,與方孝孺的幼女咫尺相對,她把手中的字條塞到她手上,“看看吧,這就是被你謀害的,現臥於龍榻上行之將盡的皇上,給你的恩旨。
”接過字條,舉目一掃,上面是兩行字“其罪當誅,其情可憫,特赦!”這是大明天子賜給謀害自己性命的刺客的一道恩旨,這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驚世之舉。
“赦?他要赦了我?”她痴痴地笑了起來,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嬤嬤!”郭愛已經完全嚇傻了,她想要去追,又不敢邁步。
若微揮了揮手:“帶下去,都帶下去!”“是!”事情大大出乎若微的意料,這樣的結果對於他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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