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慼慼何所迫 (2)

”“拿上來!”張太后從侍女手中接過珠串細細觀看,面色越發陰沉,“不錯,這還是永樂九年鄭和從西洋返航時帶回來的,成祖爺賞了兩串給哀家,一串留給嘉興公主了,還有一串就給了若微,想不到你竟然拿先皇所賜的聖潔之物去做這等買兇陷害她人的事情。

若微,你實在是太讓母后失望了!”“母后,讓母后失望的不是若微。

”若微平心靜氣,低眉斂目,態度和緩,清雅如同夏日荷花,只是眼尾輕輕一掃便如兩道寒光向胡皇后射來。

“人證物證皆在,你還要抵賴嗎?”張太后逼視著她,心中不由暗暗躊躇,依她的性子真的不想再容這樣的奸妃留在自己兒子身旁,可是一想到那粉嫩可愛的孫子又有些心軟。

若微卻不管這些,她索性站起身走到趙六面前:“你真的見過我?”趙六微微有些遲疑。

若微輕輕拍了拍手,阮浪與金英押著一位白髮老嫗步入室內:“娘!”趙六立即奔到老嫗身旁,“娘,你沒事吧?”“沒事,孩子,娘沒事!是貴妃派人把娘救出來的。

”老嫗指著趙六說道:“痴兒呀,你千萬不要為了保住你老孃的性命就去陷害無辜,助紂為虐!”趙六這才明白過來,他立即跪在若微腳下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隨即對著張太后說道:“太后,剛剛趙六所說的都是假話。

是有人教我說的。

早年我是做過鐵釘,因為是害人之物,所以小人十分害怕,就帶著家人遷到了南直隸境內。

可是後來有位金公公找到了小人,問清了實情,又幫小人在城內安了家。

三日前小人從鋪子裡回到家中,才發現高堂老母和家人全都不見了,是她,慧珠,是她逼我在今日的殿審中誣陷貴妃的。

”“你血口噴人!”慧珠立即大呼冤枉。

“都別吵了,容哀家細想想!”張太后越發的糊塗起來,她思忖片刻之後目光掠過在場眾人最終盯向了若微,“貴妃的意思是說,剛剛趙六指證你,是被慧珠脅迫而所作的偽證?”若微重新落座,點了點頭:“母后明察!”“那皇上是今日午後才與哀家談及此事,哀家也是一時興起才召你們來對質的。

皇后毫不知情,又怎能提前命人拿了他的家人行要挾之舉呢?”張太后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若微。

“母后真是聖德!”胡皇后以袖掩面輕泣起來。

若微卻笑了,她對上張太后的目光不偏不躲,“母后別急,先往下聽,恐怕一會兒疑惑的事兒更多!”“哦?”張太后越發莫名其妙。

若微衝著朱瞻基和張太后盈盈一拜,“請皇上和皇太后移駕!”說完,她站起身來自顧向外走去。

張太后與朱瞻基及殿內眾人都大感意外,朱瞻基默不作聲只悄悄跟在若微後面出了殿門,張太后見狀雖然心中極不情願,但也只得耐著性子裹了氅衣跟了出來。

一行人來到仁壽宮花園內突然愣住了,只見小山坡下立著好幾個草人,草人穿著宮中女眷的錦衣,遠遠地看上去就像是真人一般,只是其中一個草人肚子高聳,顯然比別人要胖了許多。

“啪啪!”若微雙手擊掌,突然從仁壽宮花園東角門衝出來一個怪人,手揮著半拉瓷盤殘片直奔那幾個草人就衝了過去,不偏不倚單單選中那個肚子鼓鼓的草人殺了過去,隨即揮動著手裡的破瓷片在草人腹部亂切一通兒,一邊切還一邊高喊:“吃,吃,好吃的!”切開草人的肚子以後,他伸手刨來刨去,從裡面竟然刨出許多肉糜,全都塞在嘴裡大口大口地嚼著,一邊吃一邊快活地大叫。

夜色中,他的叫聲、笑聲是那樣的駭人,然而隱隱的一個女子的哭泣聲更讓人毛骨悚然。

“哭,你是該哭,否則紫煙死得也太冤枉了!”若微的聲音帶著出離人間悲苦的超脫與冷靜,卻讓人更感寒意。

眾人回眸,只見若微身後一個身穿宮女服飾的女子突然哭著跪倒在若微腳下,“娘娘,是司棋的錯,都是司棋的錯。

一失足成千骨恨,正是因為司棋家中有難,偷拿了娘娘的首飾出去賣,才會被慧珠和皇后娘娘發現尋了把柄,又以我爹孃和弟弟性命相脅迫。

所以……所以,所以司棋才做了那麼多賣主求榮的事情。

當年長樂宮裡被太后搜出來的反詩和春藥,都是慧珠給我的。

還有……還有放在常德公主箱籠裡讓人聞了滑胎的香丸,還有在月子房裡香爐裡放的讓產婦血流不止的鬱金,都是慧珠讓司棋做的。

”“你這個賤人,紅口白牙如此冤枉人,你就不怕遭報應嗎?”慧珠衝了上前狠狠給了司棋一記耳光。

阮浪立即上前將她鉗制住。

司棋跪在若微面前叩頭如搗蒜,她痛哭流泣道:“奴才現在明白了,一步錯步步錯,奴才不是沒有想過回頭,可是這天大的罪,奴才不敢呀。

就是前天,奴才偷聽到貴妃娘娘和皇上的談話,說是要重新查證西山遇襲鐵釘害人一案,明知道不該,可是奴才還是告訴了慧珠。

那珠串,珠串也是慧珠讓奴才偷來當證物的。

”所有的人都驚住了。

若微彎下腰,她伸手托起司棋梨花帶雨滿是淚痕的臉,“你家裡有事,為何不告訴我?告訴我,我會不管嗎?”司棋淚流不止,悽然說道:“娘娘一定會管,可是,可是奴婢不願意讓娘娘和宮裡的姐妹都知道奴婢有一個嗜賭成性賣妻賣兒賣女的父親,當年他賣了我和我娘還不算,如今竟然還要將我小弟弟送去當閹人!”“可恨之人原來竟有可憐之處!”若微鼻子一酸,把手一鬆,“只是如今你想回頭是岸,恐怕別人也未必信你。

”“是!”司棋點頭說是,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跪著爬到張太后面前,“太后娘娘,這是慧珠交給奴婢鬱金的罪證,這樣害人的東西,宮裡典藥局是不能流露出一錢一釐的,這是她親自到城中藥鋪買的,只是百密一疏,這包藥的裹布和蠟殼內側均有藥鋪的記號,只要找到藥鋪即可查出是何人所買。

”張太后不發一語,也沒有去接那所謂的罪證,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孫若微與胡善祥,因為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誰都稱不上良善,誰也算不得無辜。

輸得這樣難堪,贏得又這樣驚險,讓她無從理解也無法表態。

就在眾人睜的當場,跪在地上的司棋突然站起身瘋了似的跑了過去,她拾起那個瘋人扔在地上的破瓷片狠狠地切入自己的喉管,氣絕前只喊了一句:“紫煙,你是忠僕,可司棋也並不想當個小人啊!”悽烈的哭聲與駭人的笑聲讓人無從分辨,或者原本這就是一個喜樂顛倒的世界。

紅牆綠瓦的宮門朱闕內,這樣的紅顏悲歌彷彿永遠不會停歇。

張太后轉過身去,依舊不發一語,她步子走得十分穩健只是太過匆匆,以至於衣帶輕飄,那件披在身上的華貴氅衣也掉落在地上,隨侍在她身後的侍女雲汀與素月立即拾起氅衣緊緊追了過去。

晨陽初現,金光佈滿室內。

仁壽宮吉雲樓內,跪在蓮花拜墊上敬心禮佛的張太后對著佛像自言自語:“我佛慈悲,請佛祖開釋,是我錯了嗎?如果當初不是我堅持這樣的嫡庶格局,是不是今日的惡果就不會發生?”“皇太后,皇上來了好幾次,你都避而不見,皇上剛剛可放下話了,說不管您見還是不見,胡皇后,他是廢定了!”雲汀從外面入內,緊挨著張太后也悄悄跪下。

“你去告訴他,母后只有一句忠告給他!”張太后緩緩說道:“說古往今來哪一個皇上廢后沒有理由,又有哪一個皇上廢后之後在暮年回首時沒有後悔過?唐玄宗為武惠妃所惑,誅殺元配皇后,事後常常後悔,並終此一生不再立後。

唐高宗為武則天所騙,廢除皇后及淑妃,事後也常悲泣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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