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把心一橫,直言道:“王叔雖然似皇祖,但畢竟不是皇祖,天下大事可一也不可再,或許在事態上也許可以僥倖重蹈覆轍,但力挽狂局的帝王霸業,不能光靠形似!”朱瞻基話雖不多,但貴在精闢。
他此語的意思是:雖然天下人和滿朝文武都認為如今皇權之爭的形式像極了洪武末年。
開國太祖朱元璋,放著文治武功、韜略膽識過人的燕王朱棣不用,而是立嫡立長,立了皇太子朱標為儲,可是朱標多病,英年早逝。
那時朝堂上下對於燕王的呼聲又漸高漲,然而朱元璋仍舊把希望放在自小便帶在身邊耳提面命的皇太孫朱允文的身上,面對眾多正值壯年又身負功勳的皇子不選,而是將皇位傳給了朱允文。
四年的建文時代,允文作為帝王,他的政績可圈可點,並不應該全盤否定。
可是燕王揮師南下,一場靖難之變,皇帝的寶座上便換了人。
今日的情形與當初,何其相像?天下人都不明白,朱棣為何要一意孤行,重蹈覆轍呢?朱瞻基的話正中要害,一切都只是形似,是局面上的假象,漢王不是當年的燕王,而自己也絕對不是朱允文。
“說的好!”朱瞻基還在思忖,剛剛的話是不是太過激了,這時朱棣一掌重重地擊在龍案之上,連連讚道。
這種讚賞,不像是對自己的孫子,倒像是對並肩作戰的戰友一樣,他讚賞地注視著他,唇邊漸漸浮起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微笑。
是的,曾經在立儲之事上自己也有過猶豫,立了高熾,會不會像大哥朱標一樣,不得善終,而瞻基和高煦是不是又會重蹈自己與允文的那場靖難之變?可是後來,他不再猶豫了,因為高煦只是類己,而不是自己。
而瞻基與一味崇尚儒學的允文也大不相同,上書房的師傅們都說了,他小小年紀已然開悟,明道之心永存,自己該放心了。
朱棣注視著朱瞻基,有意相考:“今日之事,基兒以為該如何處置呢?”朱瞻基神色淡定,站起身,鄭重地跪在朱棣面前:“基兒也為叔王求情!”“哦?”朱棣目光深邃,似笑非笑。
“雲南路途遙遠,溼熱又多沼氣,叔王昔日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戰傷頗多,那樣的地方恐舊疾復發,而樂安山明水秀,最適合怡情養性!”朱瞻基面色坦然,緩緩說道。
朱棣連連點頭。
當日,連發兩道聖旨。
第一道:設立府軍前衛親軍指揮使司,這是專為統轄隨侍皇太孫朱瞻基的“幼軍”而設立的,自此之後,朱瞻基有了直接隸屬於自己的軍隊。
第二道:便是斥責漢王多有不法行為,削減王府護衛,徙封樂安,並立即離京就藩。
正是這樣接二連三對皇太孫的破格寵信,傳遞給天下人的資訊,是對於這位未來的儲君,皇帝信心堅定,不容置疑,於是天下人也深信不移,多年來關於儲君之位的議論終於平息。
秦淮河一條畫舫之上,絲竹悠悠,聲聲悅耳。
面對面相坐的兩人面色沉重,心事不寧。
其中一人看起來三十多歲,不高大,卻也不矮小,長相一般,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那雙濃眉下的大眼,看起來有些嚇人,好像沉靜如一潭死水,然而舉杯與對面之人相敬,一飲而盡之後,那怒睜起來的眼睛,灼亮似火,如醒獅般地怒目圓睜,他瞪著對面的人問道:“想不到連二哥都敗在他的手裡了。
老大還真是厲害!自己整天病病歪歪,不顯山不露水的,萬世不爭,博得一個仁孝厚德的美名。
卻著實是養了一個好兒子呀!只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把老二和他身後的那夥人就給彈壓得死死的!”話音中透著不甘與嘲諷,他笑了,目光一凜,夾了一塊紫酥肉遞到對面那人的盤子裡:“看來以後,我也只有寄情於聲色犬馬,才能周旋應對,讓天下人忘了堂堂的大明天子還有我這個留守北京的鄭王!”“呵呵!”坐在他對面,那個身穿一襲墨色長袍的清瘦老者也笑了,他伸手摸了摸下巴,那上面很光滑,並沒有鬍鬚,“三殿下不必如此氣餒,事事須得人謀,依老奴看,東宮與漢王這局還未成死局,日後的事情尚不可知。
陛下是疼皇太孫,那是沒錯,可是當初太祖爺對建文帝,那也是捧在手裡疼惜的,可是後來怎麼了?殿下別忘記了,現在您可是奉命留守北京的,北京是什麼地方?龍騰之處,那北京的宮城、陵寢,多大的規模,日後建成,這督建的天大功勳,漢王也好、太子也罷,誰能比得上?再說了,現在先讓他們鬥去,日後的事,一切都未成定局!”鄭王聽了連連點頭,他再次舉杯相邀:“高燧一切都仰仗仲父了,從小,大哥病弱,母后偏疼於他,而父皇又喜歡把二哥帶在身邊,而本王真真是那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只有仲父,是真心地待高燧,小心呵護、處處提點,正像本王的親人一樣!”“哎!”長長的一聲嘆息,“殿下言重了,老奴這一輩子,要是沒有殿下這點兒情分和念想,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們這樣的閹人,除了貪點財,謀點權,還有什麼樂趣,就是那錢財堆得多了,更顯得無趣,留給誰呢?百年之後,連個歸處都沒有!”“仲父!”朱高燧眼中一熱,“如果有一天,高燧可以號令天下,一定給仲父建祠修廟,讓你香火永繼!”“殿下!”兩行老淚自眼中流淌而下,人這一生,到底圖的是個什麼呀?他搖了搖頭,一仰頭,飲下杯中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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