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厚重,廣博如海。
後蒼忽然低頭,那壓在心底的,沉甸甸的東西,化為了眨眼之間的水汽。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錯認了。
蒼生啊……
蒼離原本也是臨湍撿到的孤兒,被取名為蒼離。
蒼離,蒼生如離離草木,繁盛生機。
而他自己,後蒼,后土蒼生,后土承載蒼生。
原來……不是蒼離後來的弟子,是后土承載的蒼生。
後蒼從前只當臨湍是因為他質疑之時才搬出的解釋,其實不是。
臨湍原來早就告訴他了。
她從未偏愛,她向來兼愛。
可他從前總是深恨如此,拼命佔據她的目光,如今卻莫名只覺得聖人當如此。
「師兄?」林渡回頭,喊醒了後蒼。
後蒼抬頭,對上林渡關切又狐疑地眼睛,「嗷,我看地形呢。」
萬一要劫獄呢,高地看個逃跑路線圖。
林渡招招手,後蒼大跨步走到了她身旁,「昂?」
「師兄你放心,他們現在把我們恭恭敬敬請進去,一會兒還會恭恭敬敬地送上大禮,請我們去放危止。」
林渡用神識傳音這般說道。
後蒼瞪大眼睛,「昂???」
果不其然,密宗佛修將他們請進去之後,林渡開門見山,「我有辦法說服危止以身飼魔。」
來待客的法師端茶的手微微顫抖,「啊?」
不是無上宗的修士怎麼知道的?他們無上宗的人業務範圍這麼廣的嗎?
「嗯。」林渡目光平和堅定。
「那,施主您有什麼辦法?」法師小心問道。
「勸人,我是專業的,雖然論道會我一場沒參加,但我真的很能說。」
法師不信,法師覺得無上宗的人是來砸場子的。
林渡開口道,「你信不信無所謂,但您還有別的法子嗎?你能強行綁著他去嗎?他已成金身,曾經是重霄榜第二,只要他拼命,魚死網破,那這世間,不會再有第二個佛子。」
她氣定神閒坐在座位上,字字句句落在烏木明堂之內,「他孑然一身,你們不知他牽掛為何,軟肋為何,利益無從下手,道義無法動搖。」
「但,如今,我來了。」
「只有一個我,你們可以不相信,但你們也只能相信。」
這一番話,別說在場的法師和佛修,就連後蒼都聽愣了。
他怎麼沒看出來,林渡還捏著危止的軟肋,是危止最後的牽掛呢?
那法師默然良久,將茶放到了林渡手邊的桌上。
「你說得對,我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卻也不知道他所求為何。」
「那可是天生的佛骨啊,生而知之,經書誦唸一遍他便能記住,千萬經書,過目不忘,七歲字字珠璣,講釋佛意,八宗辯經,獨他為尊。」
「誰也沒想到他後來會成了你們口中的妖僧,會吞龍脩金身,會燒了自己的禪房,出宗遊歷,無人能抓到。」
「他好像沒有什麼不懂的,可偏偏就不懂,他的宿命,佛修的奧義,大慈大悲永度眾生,你說他解釋的清晰,為什麼自己不懂?」
法師說完,苦笑一聲,「如果師兄是佛子,他理應早就懂,該度眾生離苦海,可偏偏他卻不懂,不懂的,那還是佛子嗎?」
林渡垂眸,「您聽過一句話嗎?慷他人之慨,於人為不情,於己甚無謂乎?」[注1]
法師搖頭,雙手合十,唸了一句佛,「若我有佛骨,自當以身飼惡鬼。」
林渡笑了,「所以你不懂。」
她站起身,視線沉沉壓著對方,「危止,本為樓危止,樓氏皇族想要國家危機止息,你們佛門也想要世界危機止息,可都寄希望於一人之上。」
「您當真覺得,一人度得了眾生嗎?」
林渡笑了笑,「你們覺得理所應當的事情,就當真在情理之中嗎?眾生皆有執念,若您沒有,如今也成了佛,他不過是佛子,而不是佛,為何不應當有執念?」
「為執念所困,未能全然開悟,不得往生淨土,不是大智慧,又如何是佛子?」法師雙手合十,垂眸回道。
林渡搖頭,「所以還是那個根本的問題,他就是你們所有人期盼著的那個,跳下魔氣本源,徹底封印邪魔之氣的人,你們都只能寄希望於他度眾生,我能讓他放下執念。」
「這世間不是所有人都該接受生來的使命的。」
「他的執念,根本不是他的使命,是有沒有自主選擇權的問題。」
「不是他該,他要,而是他願意。」
法師終於辯無可辯,「林渡真人當真能言善辯,只是不知,真人前來,也是為了天下蒼生嗎?」
林渡終於笑了起來,「大師,為蒼生自然不假,可天下沒有免費的說客。」
法師忍不住說道,「施主,此為佛門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