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棄輪迴,自囚於洞明界,偷天一線,如今還敢下冥界,是真不怕我們冥界抓了你的漏洞?」
鬼帝說得凜然,落在林渡耳朵裡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沒有我,洞明界都得死,冥界少一個控制的地盤,三十三重天多一個打著除害所以拿捏在手裡的洞天,您是鬼帝,您要怎麼選?」
林渡遠遠站在她面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頭腦,「剛剛那個我還有一種說法,您贏了,我給您算筆賬。」
鬼帝看著她眉宇間的張揚和自恃,笑了一聲,「林渡,你修的是道祖親傳之道,我就當提前交了你這個朋友,日後,你記得了結這筆賬。」
「好說。」林渡答得爽快,債多不壓身啊,更何況,這筆賬,其實很輕。
鬼帝在林渡翻身上冥河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了林渡或許不止是來取水的,「自棄輪迴的人,屍身居然在冥河之中?」
「林渡,你是拿回你留下來的東西嗎?」
冥河的時間是停止的,也就意味著,這裡頭可能存在無數條線無數節點的人,只是相對靜止,無法觸碰。
可鬼帝不一樣,她是從冥河中修煉出來的,唯一一個掌握了這世間的時間法則的鬼修,坐穩了一方鬼帝之位,名曰,神荼。
而林渡是第一個,跳出那條既定的長線,又回來的人。
神荼得知林渡來了,是特地來見這個異端的。
「我這是……刻舟求劍嗎?」林渡看向了鬼帝,是試探,也是驗證。
她看到的的確不是她上輩子的死相,是上輩子她本人。
鬼帝歪了歪頭,看了一眼那冥河,「誰知道呢。」
林渡嘆了一口氣,「您這是為難我呢。」
她最擔心的,不是旁的,是身後那幾個崽子的質問,希望他們跑快點,沒聽到。
出去之後,要怎麼編呢。
神荼不解,她搞不懂林渡這詭異的思維。
說的每一句話,都出乎她的意料。
林渡閉了閉眼睛,衝後頭喊道,「聽我的,往前走,別回頭,麻婆婆已經說了,返程的時候,別回頭,我馬上就跟上來。」
只是這一句話,叫鬼帝看了個明白,林渡那一開始示意人逃跑,卻自己沒有轉身和他們一起跑,居然是因為這個。
生魂來冥界,返程決不能回頭,否則會被發現的惡鬼吞噬。
林渡這是故意的。
故意叫那群人先返程。
「那就,有勞鬼帝。」
直到此刻,林渡才是實實在在欠了鬼帝的人情。
神荼本就不會殺她,也不會留住她,但在冥河中撈出她的屍身,林渡一人,做不到。
神荼也回,「好說。」
容顏近乎靡麗危險的女人轉向了冥河,抬手之間,無數道時間線化為細絲,在她指尖穿行。
冥河一瞬間波濤滔天,而一道細絲被神荼握住,片刻之後,如同銀鏡中突兀地出現了林渡倒影,可卻真真實實的,全然不同地,突破了鏡面,出現在了林渡面前。
那個屍身,正如林渡看向冥河時看到的那樣。
機關算盡,病骨支離,面容之間是化不開的愁緒。
可那又的的確確是林渡喜歡的打扮。
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很喜歡青色,因為世界上沒有一處土地屬於她,可唯有這片青天,永遠屬於她。
於是她慣來喜歡青色。
從來如此。
那是她,那就是她自己。
林渡的記憶一下紛至沓來。
那是……連線她神魂的,儲物靈寶。
如何能儲存她辛辛苦苦找到的,為自己下輩子積攢的所有藥材,唯有時間停止的地方。
這世間只有一個她能到達而時間恰好停止的地方。
那就是冥界冥河。
一個死去的魂魄本就該到達的地方,所以最後在完成了一切佈置之後,林渡親手將自己的屍身,投入了冥河。
那具屍體乾乾淨淨,看起來似乎剛剛離世,可在脫離冥河的一瞬間,屍體就開始有了風化消散的徵兆。
林渡抬手,與空中那具屍體,那個自己,指尖觸碰,隨後雙手合十。
頃刻之間,那條時間線上林渡開始消散。
如同被林渡的冰雪之力凝結出來的雪人,在冬天結束春天到來的時候,融化成了林間泉水,叮咚作響。
雪人消融,而她指節上的儲物戒指落到了林渡手中,冰涼的,潮溼的。
像是……當初堆雪人時,往裡頭嵌入的自己最喜歡的首飾。
林渡笑起來,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前世機關算盡,究竟推演到了何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