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紅白石道

「老胡,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還有出賣隊友的潛質,不管林芳做錯了什麼,都要等到咱們出去以後再說。現在她還是我的朋友,而且是被人挾持去了。」

我雖然知道shirley楊是個極重情義的人,但沒想到她居然下了如此大的決心要把這事管到底,只好順著她往下說:「你別忘了,餘師傅和其他兩個考古隊隊友也不見了。王家祖孫的嫌疑最重,林芳也脫不了干係。我同意你的說法,一切等把人救出來再說。但是你得先站好隊伍,可不能隨便被她抓進反動分子的團隊裡去。」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年輕人哪兒來的廢話。」李教授不耐煩地說道,「統統打起精神來,你們多學學這個小胖子。看看他鬥志昂揚,多有氣勢。你們三個跟我走,咱們去找主墓室。」

我不同意李教授打頭陣,堅持要在前頭開路,他本來還想跟我爭,被胖子一把拎到了後邊,苦於體格上劣勢他最後勉強同意由我擔任小隊長,不過老頭子再三強調他才是專業的,如果發生特殊情況必須聽從他的調遣。我嘴上滿口答應,心想等遇上老王八有的你後悔。

排葬坑的佈局遵循了秦時的「六字為尊」規律,處處以「六」為陣形,每處葬坑無不是以六或六的倍數排列。我們順著牆壁一路前行,發現有許多沒有封門的通道,不知通往何方。李教授說:「群葬墓本來就是家族式的,排葬坑相當於一個公共的祭祀臺,所以隨便走哪條都能通到主墓室,條條大道通羅馬。」

我選擇了其中最靠南的一條道,帶著大家走了進去。人在地下待久了,時間觀念變得模糊,shirley楊對了一下手錶,發現我們已經走了半個多鐘頭,期間又給胖子換了一次繃帶。李教授不停地朝身後看,我問他幹嗎,他說:「姜隊長這一走,也有好一會兒了。怎麼還沒追上來。」我說:「沿途都留了記號,隊上那麼多解放軍戰士,總不能都下來,可能在做戰略部署吧。」胖子偷笑了一聲,偷偷跟我耳語:「你可真夠損的,標的都是反向箭頭。姜隊長這趟可叫你坑慘了。」

我這麼做純屬無奈之舉,我們有人質在王浦元手上,他做事一向狠辣,來再多的人也是無濟於事。何況地下的世界本來就毫無常理可言,就算他們是正規軍又怎麼樣,該折的一個都逃不掉。我只希望能趕在大部隊之前將人救出來,對於那個什麼秦始皇的煉丹爐興趣倒是不大。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個娘娘墳,又將前後聽來的傳聞加以整理,最後和shirley楊討論了一番,都認為李教授口中的「雲祥勾羽鳳翼」就是宋朝年間那個貴妃從皇宮裡帶出來的寶貝。古人對羽化登仙有著無比熱情的執著,特別是那些統治者,恨不得萬世為皇,永享富貴。這件鳳翼既然與仙丹神鼎有關,自然就成了皇家最重視的寶藏之一,只是他們並不知道金鼎本身早在數百年前就沉入海底,所以遲遲不能參透其中奧妙。等到了亡國之日,貴妃攜寶出逃才引出了後來怒火燒山的慘劇。百姓淳樸無知,自然是將娘娘與隨身攜帶的細軟統統入葬,這才有了今日的酉水娘娘墳。

「這麼說來,王浦元是衝著長生不老藥來的?」胖子哈哈一笑,「那他可真是老糊塗了,難道真要做一隻萬年王八?」

「王家家底殷實,能叫王浦元親自出馬的肯定不會是錢這麼簡單的事。要說這長生不老似乎還真有點兒那個意思。你們還記不記得先前咱們折騰了好些地方,要找到的無外乎是什麼不老泉、不死蠱,再加上現在這個金鼎仙丹,全都是與長生不老有關的東西。搞不好還真叫咱們猜對了。」

shirley楊警覺道:「你別忘了,我們之前的幾次行動,都是追著張老頭跟竹竿子在跑。如此說來,王浦元與他們的目標豈不是一致?」

胖子頓時停住了腳步,驚歎道:「楊參謀好眼力,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我肏,這麼一來,那老王八豈不是跟張老頭同屬一丘之貉。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他們根本就是一條船上的耗子,合起夥兒來坑咱們啊!」

我先前一直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所有的事情都顯得那麼巧合。現在被胖子這麼一喊,我心中立馬打起了堂鼓。的確是太巧了,簡直像商量好的一樣!

shirley楊看出我內心的想法,嘆了一口氣,然後擠了一個微笑說:「事情還不到最後一步,剛才都是我們的推論。還是先把他們揪出來再說,別在這裡隨便給自己增加心理負擔。」

李教授原先跟在我們後頭,一轉眼,趁著我們說話的工夫又跑上前去了。我快步追了上去,他微曲著腰身,一手扶牆,一手撐在膝蓋上,正盯著地面不知在看些什麼。我輕輕地拍了他一下,老頭兒差點兒跳起來。

「怎麼,見鬼了?」胖子笑著朝李教授發呆的方向望去,笑容一下子僵在了嘴角。我低下身來,發現就在離我們半米左右的石道上,出現了一組紅白相間的圖形。我打起手電向石道另一頭照去,發現燈光所及之處到處畫滿了這種詭異的條紋格。我蹲下去,用手沾了一點兒紅色的染料。

「硃砂。」李教授不假思索道,「這是古代最普遍的塗染料,紅色對咱們中國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很多墓室中都發現過用硃砂繪製的符號。」

「那這個呢?」我從未見識過這種斑馬線一樣的墓室塗鴉,而且還是畫在地面上的。

「容我先瞧瞧白色的是什麼。」李教授扶了扶眼鏡,伸手用力在白色的塗料上抹了一把。他先是蹭了蹭指尖,而後又吐出舌頭來舔了一口。

「哎喲,這老頭兒真噁心,他也不怕食物中毒。」胖子咧嘴往我這邊靠,他低聲說,「墓裡的東西哪能亂試,他要是不幸屍變,咱們可不敢手下留情。」

我說:「人家李教授活得好好的,哪兒來的屍變。你那張狗嘴什麼時候才能吐出點兒象牙來。」胖子問李教授:「顏料什麼味呀?甜嗎?」李教授衝他翻了一個白眼說:「地上的是鹽。」

「鹽?」我不信,也上前沾了一些放進嘴裡,一股苦澀鹹溼的味道立刻充斥了口腔,我急忙吐了好幾口吐沫,「老李,這是鹽?」

「鹽。」李教授再次肯定道,「古代萃取技術有限,多是海鹽直接晾曬。地上的這些白色的鹽經過了特殊的化學加工,墓道又不通風,更無水汽進入,所以才能常年保持半固體狀,像塗料一樣黏附在地面上。」

硃砂和白鹽,這都是驅鬼辟邪的通用品。我聽說先秦時期就流行在死人額上以硃砂烙印,為的就是防止死後變僵傷人。戲文裡不是也老唱嘛,那些茅山道士畫符鎮妖總少不了硃砂、雞血這兩樣。鹽是百味之首,又有消毒的功效,在百姓眼中一直都是辟邪護宅的上品。一下子在墓室中同時見到了這兩樣東西,我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胖子似乎也感覺不妥,他催促李教授說:「等回頭大部隊把墓室挖開了,有的是時間給你研究。咱們快走吧。」

shirley楊盯著地上的條紋看了許久,我問她是不是有什麼發現,她搖頭說:「我從未見過這種墓室畫,與其說是畫,倒不如說更像某種標誌,可惜我對先秦文化沒什麼研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是總覺得當年畫這些標記的工匠是想向後人訴說點兒什麼。」

「這就說不通了,」我看著一路蜿蜒的紅白條紋說,「墓室是給往者居住的陰宅,誰都不希望自己的祖先被人打攪,為什麼要特意留下標誌給後人,難道還成天巴望著有人盜墓?」

「我覺得不一定是留給盜墓者的警告。你想想,我們剛才經過的地方,那個排葬坑是用來祭祀的公共露臺,說不定建造墓室的人是希望後世一直有人前來祭拜,所以留下了這些訊號。我們看不懂並不代表他們也不懂。只可惜光憑我們幾個,現在還無法解讀出其中的意思。」

紅白兩色在中國人的傳統裡擔任著無可比擬的角色,紅是喜,白是喪。喪事又分喜喪和哭喪兩種。前者喜辦多是因為死者壽終正寢,這在傳統概念裡是喜事;而哭辦多是因為喪者早折、死於意外或喪於病痛。同時見到紅白兩色出現在墓道中,這說不上是什麼好事。我讓大家提高警惕,不要再去管地上的標記,專心出這條石道。李教授對這一發現很是重視,臨走前還不忘掏出那本工作日記本寫上兩筆。

我們一行四人順著石道小心翼翼地前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就是我們手中的電筒,可惜光照範圍有限,十步之外的世界永遠是被黑暗籠罩的,在這樣幽深的環境裡,除了我們幾個人的腳步聲之外,四周一片死寂,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從黑暗中撲出來一樣。我走著走著,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兒摔倒。定眼一看,居然是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年輕人,他半靠半倚地倒在牆邊上,我只顧看前頭的路沒有注意到腳下,這才與他撞了個正著。那人穿著考古隊的工作服,整個人癱軟成一團,縮在角落裡。

「死了?」胖子舉著手電走上前來,用腳踢了他兩下,那人一下子癱倒在地上。胖子朝我吐舌,「真死了。看衣服是姜隊長的人。」

李教授對死人並不忌諱,他蹲下身去想將那人扶起來,可剛一碰屍體立刻就僵住了。

「這人我認得,他是博物館的抄錄員,他爹是文化局的錢工,我們年前還見過面……好好的孩子,作孽啊!這是作孽。」

熟人死於非命,李教授悲憤不已。可對我來說,這位小錢同志的死因比什麼都重要。好端端一個人獨自死在墓室裡頭,身上也沒見著有什麼皮外傷,這事要是不調查清楚叫人如何能安心。

「不是還有一個嘛,大家快找找,說不定還有救。」shirley楊一語驚醒夢中人。我招呼胖子和李教授去前邊找人,然後又將小錢的屍體扶了起來,想檢查一下有沒有致命傷。

shirley楊在一旁為我掌燈,我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死人,可在墓室裡面對著這樣一具陌生的屍體,心裡還是忍不住犯毛。如果是古屍也就算了,大不了一鏟子拍碎了。可這傢伙在幾個小時前還跟我們一樣,都是活蹦亂跳的大活人,瞧他的模樣不過十七八歲,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實在叫人為他惋惜。

「沒有屍斑,關節部分尚且柔軟,剛死不久。老胡你再檢查一下他的頭,看看有沒有傷口。」

我一手枕在屍體頸脖處,一手抬起他的頸脖,想瞧瞧腦勺上有沒有傷口,不料小錢原先微閉的嘴忽然張了開來,我頭皮一緊急忙丟下屍體。shirley楊似乎也看見死屍張嘴的景象,反手一抄掏出了匕首。

「老胡,你們那邊怎麼了?」胖子聽見響動立刻朝我們這邊跑了過來。我還不能確定剛才那一瞬間的景象是不是幻覺,小錢的屍體靜悄悄地躺在地上,背部朝天。

我問shirley楊:「你也看見了?」

她很肯定地點頭說:「剛才的確動了。」

胖子驚呼:「詐屍了?上鏟子啊!還等什麼?」

我握緊螺旋鏟將屍體挑了個面,想要再次確定一下小錢的屍體是不是發生了異變,哪知道他的臉剛一翻過來,就看見一截又小又黑的東西「啪嗒」一聲從他嘴裡掉了出來。

小錢的屍體裡冷不丁地掉出一件小玩意兒,我一個箭步衝上前將它踩在腳下。胖子推了我一把:「亂踩什麼啊,萬一是寶貝呢。」

我說:「小錢剛死你就惦記上了,這還不一定是什麼好東西呢。」我抬起腳,與他們倆一同蹲了下去。胖子揉了揉眼睛:「這啥玩意兒?黑不溜秋的,像塊木頭。」

我撥弄了幾下,發現真是一小塊木頭渣子,回頭看著小錢的屍體,心中充滿了迷惑。shirley楊掰開小錢的嘴巴,又摳出好幾塊碎裂的木頭渣。我心想這倒霉孩子難道是餓死的,否則怎麼會啃下去這麼多木頭。

胖子唏噓道:「不會是撐死的吧?他在地下也沒待幾天,不至於這樣飢不擇食啊!」

我又按了按小錢的咽喉處,果然哽著一大塊硬物。「你們幫我解開他的衣服。」我們合力將小錢的外套褪了下來,灰色的工作服下面隱藏著一張巨大的肚腸,也不知道他生前吞了什麼東西,滾圓的肚皮幾乎要被撐破,肚子上青筋暴露,大片破裂的毛細血管在他的肚皮上留下了瘀結的紅斑。這樣的死狀看得人渾身毛骨悚然,胖子抬手按了一下屍體腹部:「硬得跟石頭一樣,這得吃了多少東西?」

「與其說吃了多少,還不如問他吃了什麼。」shirley楊將工作服蓋回屍體上,「你和李教授有什麼發現?」

胖子搖搖頭:「一聽見你們的叫聲我就跑回來了,老李還在前頭呢。」他看了一眼小錢的屍體又道,「依我看剩下的那個也懸,這太他媽的奇怪了。沒聽說有人在墓室裡被撐死的。你說木頭有什麼好啃的?」

我收集了一些散落的木屑裝進衣兜裡,想著出去以後可以交給姜隊長,不管能不能驗出點兒東西,好歹算是個交代。總不能叫人家孩子平白無故死了,結果連個死因都沒有。

這時,李教授喘著大氣從前方跑了過來,他臉上帶著少有的興奮,見了我們隨即大喊道:「快,前面有發現。棺材,有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