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小時候的樣子?」
「這是她原來的樣子。」
朱道楓伸手去撫摸……
「別碰她!」秦川斷然喝道,「讓她安靜地待在這裡!」
朱道楓抖抖地縮回了手,淚光中忽然看到緊挨著的另一塊墓碑:慈母張幼儀之墓。幼儀?不是幽蘭的母親嗎?
「這是她母親,四年前把骨灰從後華墓園搶過來後就葬在了這裡,她好像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多買了一塊地,陪著母親……」秦川慢慢說著,又指了指墓碑後方,「看到沒有,她父親和姐姐就葬在那裡……」
朱道楓把目光移過去,就在後面過去四排,赫然立著兩塊同樣的碑,夫谷邁青之墓,愛女谷靜蘭之墓……一家四口,四座墓,四塊碑,呈一個梯形排開,他們的碑好像都有眼睛,冷冷地審視著朱道楓,他身子搖晃起來,往後倒退幾步,幾乎跌倒在地。
「看到了吧,這就是你們朱家造的孽!」
「你也有份。」
「是啊,我們都有份!」
「秦川,我恨你!」
「我也恨你!」
朱道楓側著臉看著他這個形同陌路的弟弟,說:「是不是我也躺在這裡了,你才會放下你的仇恨?」
「……」
「要不要我現在就躺進去?」
秦川沒有回答,目光直視著碑上幽蘭的照片,半天吐出一句:「我也想躺進去。」
「算了吧,你就是躺進去也換不回她!」朱道楓嘴角逼出一絲冷笑,「我想你此刻比任何時候都知道‘失去’的滋味吧,在你未來的人生中,你將飽嘗這滋味,足夠你享用的,秦川,這才叫做報應,你讓我‘失去’,你也會失去,而且失去的比我還多,四年前我就跟你說過這話,不記得了嗎?」
「……」秦川抖抖地掏出一根菸點上。
「別抽了,別燻著她,讓她乾乾淨淨地躺在這裡吧,不被打擾,好好陪著她家人,這一天她也等了很久。」
朱道楓說著把帶來的鮮花輕輕放到碑前,看著她原來的樣子,臉上帶著笑,淚水卻奪眶而出,「幼幼,我是不是該這麼叫你?你原來的樣子很好看啊,我很喜歡……你真是個倔脾氣,以為你是說著玩的,沒想到你認了真,你說我們兩個是互為一體,未經你允許我不準遠行,否則回來了你就不在了,就是在,見到的也不是你,幽蘭……你真的做到了,怎麼可以這樣,不給我一點挽回的餘地,你這個狠心腸的傢伙,我恨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恨你!」
一旁的秦川背過身,雙手操在褲袋裡,極力讓自己鎮定,可是眼中還是有一種叫做眼淚的東西奔瀉而下。
「幽蘭,你也是一個偉大的女子,雖然被仇恨桎梏了這麼多年,可是因為愛,你還是放棄了仇恨,甚至為了不讓仇恨在我們的孩子身上延續而放棄生命,可是幽蘭啊,你怎麼就忘了,我們既然是互為一體,那麼你走了,我又怎麼能繼續自己的人生?所以歸根結底,還是你謀殺了我,謀殺的武器就是愛情,你殺死自己才能殺死我,雖然這不是你的本意,可卻形成了這樣的事實,我終於明白你說那句話的含義,愛是這世上最無堅不摧的武器……好殘忍的武器啊,你這狠心腸的傢伙,如願以償地滅了我,你是不是躲在墳墓裡偷笑啊,你出來,跟我好好說,為什麼要這麼殘忍,不給我也不給自己一點退路,你的退路就是死嗎?這就是你構思了這麼多年的結局嗎?女主人公死了,男主人公呢,你怎麼就光安排你的結局,忘了還有我啊?幽蘭……」
朱道楓半跪在地上,整個身子貼在了墓碑上,抱著冰冷的石碑,流著淚,「唉……」忽然他聽到了一聲久違的嘆息聲,就在他心底!
幽蘭,幽蘭,他慌忙站起來,四處張望,沒有人,連秦川也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天空又是烏雲滾滾了,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幽蘭你就在這對嗎?你聽到了我心底的呼喚,你目睹了我的悲傷,卻不肯出來見我,只傳給我一聲嘆息,你為什麼嘆息?你還是不願意躺在這裡的對嗎?活著才有可能的,躺在這裡什麼都不可能了,從此陰陽相隔,今世的塵緣就此了斷,難怪你嘆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只有仇恨,愛呢,我們的愛呢,既然都知道愛是無堅不摧的武器,為什麼不用這武器來抵抗仇恨,到最後沒有可能了才來惋惜?
「唉……」又是一聲嘆息。
「幽蘭!」
連續四天都是暴雨。
朱道楓想走都走不了,多數航班已取消。電視裡說是五十年難遇的洪災,縣城的許多地方已經被洪水淹沒,市區好點,可一些老城區也泡在了水裡。城外的河堤也已岌岌可危,隨時都有潰堤的可能,周邊的老百姓已經陸續在疏散,一時間人心惶惶,城市的上空陰雲密佈。
不過今天的天氣好像突然轉晴了,早上起來看到了久違的太陽,街道被昨夜的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空氣清新,整個城市又活了起來。可是天氣預報說傍晚還有更大的暴雨,勸市民儘量減少外出,尤其是接近河堤的郊外不要去。
朱道楓接到牧文的電話時正是中午,他剛剛從梓園出來,不,現在應該叫青少年活動中心了,四週年慶很熱鬧,他本不願再踏足這裡,但盛情難卻還是去了。一走進去到處都懸掛著彩旗氣球,還有橫幅,每個人都對他報以熱烈掌聲,因為他是到場最尊貴的嘉賓,這裡的一切都是他捐獻的。花園裡的泳池和網球場都保留著,一樓的大客廳則改成了排練室,好像是練芭蕾的,一群可愛的「小天鵝」在老師的帶領下翩翩起舞。朱道楓發表講話後直接上二樓,樓道口的第二個房間就是幽蘭的臥室,現在改成了繪畫室,幾個孩子圍坐在一起,認真地埋頭繪畫,走進去,年輕的女老師馬上拍拍手說:「小朋友們,你們看誰來了,是我們的朱伯伯,大家鼓掌歡迎!」
孩子們馬上放下手裡的彩筆拍起小手。全是可愛的笑臉。
「叫朱伯伯好。」
孩子們馬上響應:「朱伯伯好。」
「小朋友們好!」朱道楓微笑著揮揮手,走過去看孩子們畫畫。再看看四周,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作品,五顏六色,質樸純真。他一幅幅欣賞,駐足觀賞,其實是想在這個房間內多待一會兒,雖然不可能還彌留著她的氣息,但恍惚還有她的影子。
又到樓上看了看,他自己的臥室被改成了一個小型會議室,書房則成了閱覽室,到處都是孩子們的笑臉,充滿希望,不像從前空空蕩蕩,壓抑而悲傷。一切都是陌生的,彷彿他從未來過這裡。
幽蘭啊……
停屍房的哭聲結局是誰導演這場戲他在心底喚著她的名字。明天他就準備離開這裡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他的心又開始痛,黯然神傷,迅速離開了梓園。經過林蔭道,他要司機把車開到道口等,自己走路過去。兩邊的樹好像長大長粗了些,枝繁葉茂,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投下斑駁的日影,空氣中瀰漫著綠葉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四周忽然變得寧靜,他知道――流逝的歲月真的與現在一刀兩斷了,愛恨也好,恩仇也罷,和他的人一樣都停留在過去,只能當自己已經死了,不這樣想他怕自己走不出這林蔭道。
「唉……」
她的嘆息。
這一次他沒有驚訝。輕輕地睜開眼睛。唯恐嚇走她。也許是陽光太刺眼,明明是綠意盎然的春天,不知怎麼滿眼都是璀璨的金黃,時光又交錯了,竟到了秋天。落葉紛飛,秋風蕭瑟,一個黑衣女子,長髮翻飛,蒙著面紗,宛如從畫中走了過來,「幽蘭……」他快步走向她,恨不得一步就跨過去,可是到了面前,那女子看都不看他,低頭就從他身邊擦肩而過,一輛公共汽車緩緩駛來,車上傳來電子報站聲:「梓園路到了,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從後門下車……」
他一個激靈,醒過來了,這是現在。他跨不進過去,還停留在現在,滿眼都是深深淺淺的綠,哪裡有璀璨的秋天?
手機響了。牧文打來的。聲音很急。
「威廉,你知不知道秦川在哪?」
「……秦川?不知道。」剛從時光交錯中走來,他感覺很虛弱。
「這小子跑哪去了,都失蹤好幾天了。」
「怎麼了?」
「幽蘭的書稿發現了線索,警察在找他,可是聯絡不上,出版社說他已經四天沒上班了,手機打不通,打怡園的電話也沒人接,我們都很擔心他,怕他出什麼事呢,幽蘭去世,對他的打擊很大……」
「我……不知道他在哪。」
「哦,這樣,我準備去趟怡園,看看他是不是躲在那裡不出來,不過我的車壞了,把你的車借我用用?」
「還是我去吧,反正我也想去趟那裡。」朱道楓拿著手機走在春天的風裡,「明天我就回香港了,以後……」
「明天就走?」
「嗯。」
「不能再留兩天嗎?我們正商量著把人湊齊了好好聚一次呢。」
「不了,父親還在香港那邊等我。」
「哦,這樣……」
「以後去香港,我來招待你們。」
牧文在電話裡笑了起來,有些傷感:「那是肯定的,咱們還是好朋友對不對?」
「當然,永遠都是,到哪都是。」
「威廉,我們真是很捨不得你……」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看開點,我會一直記著六君子的。」
「我們也都會記著。」
「那我先去了。」
「嗯,那你小心點,聽說傍晚還有暴雨,」牧文在電話裡很不放心,「巨石島緊挨著水庫大堤,儘量不要耽誤時間,快去快回。」
朱道楓走出林蔭道,吩咐司機自己回去,他要單獨用車。一路開到郊外都很順,可是到了郊外路就不好走了,好幾處公路都塌方,交警指揮車輛繞道而行。「你要去哪?」一個交警攔住他的去路。
「巨石島。」
「那裡不能去,傍晚有洪峰過來,周圍的人都疏散走了,你還進去?」
「可我還有一個家人在島上,得去接他。」朱道楓求情。
「家人?」
「是的。」
「不到一個小時洪峰就過來了,萬一潰堤怎麼辦?」
「就是怕潰堤我才要過去,他是我家人。」
警察猶豫了一下,還是放行了:「那你快點,一個小時內必須離開那裡,否則後果自負。」
「知道,謝謝你。」朱道楓笑著跟警察做了個「ok」的手勢,踩足油門,飛快地駛向巨石島。一路上看到很多百姓拖兒帶女地往城裡趕,很少有車開過去的。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湖水果然已經漫到了岸邊,那條唯一通向島上的鵝卵石小道也大部分泡在了水中。他小心翼翼地往島上開,感覺輪胎在往下陷,土都被泡軟了。好險啊,得趕緊離開這裡。一路駛進去,明明是春天,可島上竟是一片荒涼,路邊花圃中的薔薇大半已枯死,在天色漸暗的黃昏裡格外的觸目驚心。
他停好車,心疼地看著滿園枯萎的薔薇,禁不住悲從中來,人去花亡,原來這些薔薇也是有靈性的!
房子裡亮著燈。顯然秦川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