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老太傅說,他們本無意相瞞這麼久,只是最初,他們也是費解的,不明白洗襟臺為何就這麼塌了,等他們理明白一切後,先帝大限將至朝政已亂,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動搖國之根本,再後來,他們眼睜睜看著張遠岫循著執念越行越遠,擔心這樣的真相會令他徹底崩塌,而彼時張正清亦病得厲害,身上的疾症是次要的,要命的是心疾。他害怕見光,不敢見人,不斷回溯湧現的噩夢讓他活在混沌之中,他一年間甚至有大半時日是不清醒的。他陷在無盡的驚惶裡,卻又不敢以死贖罪,因為他生,無法面對人間,死,無顏面對逝者。

饒是眼下他跪在殿中的一片陰影裡,額間、手背已然滲出了大量的汗液,只這麼一會兒,他臉上的血色褪盡,連唇色都發青了。

這樣的病症眾人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和謝容與一樣的心疾,因不堪揹負的過往而生,真實的夢魘攫去人的呼吸,無以復加的自責裡滋長出恐懼、驚悸、甚至幻覺,逼著人失去神志。

唯一的不同,謝容與是無辜的,所以他最終慢慢走了出來,而張正清有罪,於是他病入膏肓。

張正清顫聲與趙疏求情:「官家,這一切皆是罪人之過,罪人早該站出來。罪人願意承擔一切責罰,也願意將真相說與宮門外等候的百姓,還請官家……還請官家寬恕岫弟。岫弟他雖然做錯了一些事,但他的本性是善良的,無論是去年帶寧州的百姓上京,還是,還是與曹昆德合謀,他從沒想過害人,也從沒有害過人,他只是太想修築洗襟臺了,他是太想念我們的父親,是故……」

張正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遠岫一陣暗啞的笑聲打斷了。

「父親?」張遠岫的聲音充滿譏誚的冷意,「我早就不記得父親長什麼樣了,把我養大的人是你!教給我‘洗襟無垢’四個字的人是你!我重築的這個洗襟臺是為了父親嗎?不,是為了我骨血相連的兄長,為了完成他的夙願!可是你卻,你卻……」

如果說老太傅提及張正清為了把登臺的日子延後,連夜驅走通渠勞工時,支撐張遠岫多年的信念已經破碎。

那麼張正清出現在大殿之上,那座早已重築在他心中,無垢的洗襟臺徹底崩塌腐壞。

「原來忘塵竟是這樣的意思,你想讓我忘卻的不是滄浪洗襟的過往前塵,而是洗襟臺的殘垣斷壁下沾著罪孽的煙塵,你連讓我忘塵都是自私的,訴諸你自己的悔恨!」

張遠岫寒聲質問,「既然如此……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先生拿名額救了士子,既然你早就打算不在登臺之日登臺,甚至不惜驅走勞工令水渠淤堵,你最後一次離開時,為何要告訴我‘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為何還要說‘洗襟無垢,志亦彌堅’?!」

張正清張了張口,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的確是他一念之差,才讓張遠岫在這一條路上走了太遠。

後來寧州百姓請願致使藥商被害,脂溪礦山爆炸張遠岫取走罪證,乃或是今日士子義憤百姓圍堵宮門,都是他重蹈他的覆轍。

張正清說:「岫弟,你聽我說,所有的一切皆是我一人之過,你只是在一條錯誤的路上走得遠了一些,我都聽先生說了,你從來不曾害人,甚至救過人,幫過人,那個姓薛的工匠,還有溫阡之女,他們都是得你相助才活了下來,你還能夠回頭,你……」

不等張正清說完,張遠岫閉上眼。

「太晚了……」他說,「太晚了。」

種樹人伐樹,過河人沉槳,築高臺者親手拆去底柱,夙願被徹底焚燬的樣子實在太難看了,昨日種種都變得荒唐可笑,張遠岫隨後睜開眼,狠毒又慈悲以渡地說:「你當初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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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再度歸於寂靜。

許久,唐主事問:「官家,眼下可要發告示告昭天下?」

殿中無人回答。

濃夜過去了,天色即將破曉,然而,饒是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卻這樣無奈。

它是越過洗襟,跨向青雲的每一步,是從先帝、老太傅開始,再延升往下,其中每一個人或是罪該萬死,或是情有可原,都不是無辜的。這樣的真相說出去,誰都不會知道世人將會作何反應。

只是,殿中的諸人想,與其讓青雲累積於高臺聚沙成塔,直至最後不堪重負,是時候該有一隻手來拂去塵埃了。

刑部尚書先一步上前,「官家,臣願意前往宮門,解釋洗襟臺坍塌的前因後果。」

大理寺卿亦道:「官家,臣願隨刑部同往。」

趙疏看向餘下人等:「其餘愛卿的意思呢?」

徐姓大員遲疑了一會兒:「如實說……吧?」

唐主事道:「那就說。」

謝容與緩緩地點了點頭。

一直守在殿外殿前司禁衛於是單膝跪下,「官家,末將昨日午前已派人去北大營調集全數殿前司將士,眼下他們俱已趕到紫霄城外,末將等一定嚴加防範,力保百姓安危,京中必不會生亂。」

趙疏重回龍案:「刑部、大理寺聽令,朕命你二人隨昭王前往宮門向圍堵在此百姓如實解釋洗襟臺坍塌的全部因果,包括長渡河一役朝廷主戰主和的取捨,劼北遺民安置的功過,並攜太傅、罪人張正清同往;御史臺,立即草擬相關告示張貼城門,並說明有關洗襟臺一案嫌犯的處置結果,待此案審結後,朝廷再發告示昭告天下,另外——」

趙疏移目,看向殿外單膝待命的禁衛:「殿前司。」

「末將在。」

「整軍。」

隨著最後兩個字乾脆利落地落下,宣室殿門大敞,謝容與帶著刑部與大理寺率先退出殿外,隨後是餘下大員,他們步履堅定、有條不紊地奔赴各處,整軍的號角很快響徹禁中,玄明正華轟然開啟,隨後是第二重宮門,第三重宮門,與此同時,四野也慢慢鮮亮起來,落了一夜的雪,原來天早就放晴了,青唯立離開大殿抬目望去,剛到卯時,居然有晨曦穿透薄薄雲層灑落下來。

真好,青唯想,天色昭明。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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