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張遠岫回說:「學生僅有一個夙願,就是為逝去的父兄修築洗襟臺,有朝一日,若能見柏楊山中,高臺入雲間,學生此生足矣。」

老太傅聽後,沉默許久,長長地嘆了一聲,「為師為你想了一個字,從今以後,你就叫忘塵吧。」

老太傅想拉住他,張遠岫知道。

可是這世上有許多事都是註定的,單憑一人之力,如何改變既定的軌道?

就好像哪怕他不給曹昆德寫信,溫小野還是會上京;那個在黑暗中沉眠的昭王還是會睜開雙眼,揭下面具;而蟄伏在深宮中的帝王,靜待時機到來,還是會揭開舊案的一角。他們已經各自走得太遠。

張遠岫看完半個時辰書,出了書房,天上的雲層竟比白日里更厚了,低低地壓在穹頂,沉得像壓墜下來。

快要落雪了。

-

雪一落,周遭就清朗了許多。上京城一掃前幾日陰雲密佈的陰霾,看著天穹放亮,似乎人也跟著精神起來。

這日雪一停,江家便也熱鬧了。人還沒走近,東院裡就傳來說話聲,「竹枝三捆,木柴兩捆,米糊裝了一整罐,奴婢和留芳穿破的襖子也帶上了。」

「夠了嗎?」這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乾淨又清澈。

「足夠了,少夫人。」德榮道。

「行,走吧。」

幾人沒從正門走,而是從東院的側門出去的。德榮是長渡河一役的遺孤,蒙顧逢音收養,才不至於飢寒交迫。自己受過苦,便想著為他人擋風雨,路上遇到乞兒,總會施捨一二,當年在中州,他和朝天勒緊褲腰帶,給小巷口的病老叟送過三年饅頭。京中富庶,他們又住在官邸,需要幫助的人少了,德榮便喂起野貓。他在江家住了幾年,這附近的野貓都認識他,一到冬天便來跟他討吃的。野貓很靈性,知道他是大戶人家的下人,絕不跟著進府,吃完東西「喵嗚」一聲便離開了。

今年的初雪來得急,雲頭在天上醞釀了幾日,倉惶間落下,把野貓後巷的窩給壓折了,德榮說要給貓兒搭個新窩,青唯朝天幾人便跟著一塊兒去。

謝容與遠遠看過去,幾個人動作利落,尤其是青唯,她似乎得了溫阡的真傳,手很巧,不一會兒就把窩棚搭好了,野貓見是德榮在,其中一隻沒有走遠,就在一旁舔爪子,它竟是第一個瞧見謝容與的,叫喚了一聲。

青唯下意識別過臉去,見是謝容與回來了,她將手裡的破襖交給駐雲,囑她鋪進窩舍裡,起身拿帕子揩手。她今日穿著襦裙短襖,明明厚實的衣衫,穿在她身上卻顯單薄利落,可能因為她瘦。謝容與卻知道她並不太瘦,至少脫衣之後抱起來,該有肉的地方都是有的,跟她這個人一樣,富有勃勃生機。

謝容與把袖爐遞給她,看著她因為專注微微泛紅的眼角,笑道:「小野姑娘‘差事’忙完了?」

青唯點點頭,「這裡辦好了,待會兒還得掃雪,我幾日沒練功夫,院子裡雪都積起來了。你怎麼回來了?」

早幾年她沒人庇護,都是憑真本事活著,練功夫幾乎從不偷懶。這些日子為何懈怠,原因只有謝容與最清楚。

朝天適時過來:「少夫人,那小的掃雪去了。」

「快去快去。」青唯道。

謝容與牽了她的手,跟她一起往院子裡走,他今日一早去了廷議,本來該回衙門,外頭有差事要辦,正好要路過江家,便回來看看她,「過會兒我就得走了。」

「小野。」謝容與頓住步子,「今早我去宮裡跟母親請安,我母親說,她想見你。」

青唯正待將袖爐交給留芳拿著,還沒遞出去,被這話嚇得手一顫,袖爐往下跌去,她眼疾手快地勾手接住,望著謝容與,「長公主要見我?」

她上一回見到榮華長公主是意外,因為她擅自闖宮,當時長公主待她頗嚴苛,一連好幾問也有些咄咄逼人,她總覺得她給長公主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青唯心裡有點發毛:「長公主為什麼要見我?」

謝容與覺得好笑:「她是我的母親,你是我的娘子,不該見麼?」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一色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