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他沉默片刻,剛要過去,忽然見這個小姑娘被人從身後捂住嘴,帶著往遠處去了。

帶她離開的那個人是一個穿著祥紋幞頭的太監,張遠岫知道他姓曹。

雖然難過到了極致,張遠岫還是瞧出了端倪,在這片殘垣斷壁之中,到處都是傷心人,有誰會刻意避開侍衛的巡邏呢?

隔一日,張遠岫找到曹昆德,「被你救走的那個人是重犯吧?你想包庇重犯?」

曹昆德打量了他一眼:「咱家認得你,你是張家的二公子。」說著,他又道,「不錯,洗襟臺總督工溫阡之女,正是咱家救走的人。」

張遠岫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地便往山下臨時的衙所走。

曹昆德悠悠道:「你想害死她麼,要去衙所揭發她?」

「她的父親督造的洗襟臺坍塌,我兄長喪生在樓臺之下,我如何不能揭發她?」

曹昆德搖了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

曹昆德身後的門虛掩著,曹昆德招了招手,讓墩子撤開,很快,昨日那個穿青裳的小姑娘就出來了,她再度去了山間的殘垣之上,和幾日前的他一樣,跪在廢墟之上,拼命挖著什麼。

曹昆德慢慢靠近,「孩子,你在找什麼呢?」

「我阿爹。」過了許久,青唯才道,「我阿爹被埋在下面了。」

她說這句話的一瞬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或許是溫阡再也回不來了,或許是辰陽山中匆匆一別,便是她和父親的最後一面,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接連不斷地砸在手背上,眼前的石塊沙土上,可是她整個人是無聲的,抬袖揩了一把雙眼,又繼續往下挖,手指上遍佈血痕。

這一刻,張遠岫忽然覺得同病相憐。

曹昆德於是回過頭,看了張遠岫一眼。

張遠岫看懂了曹昆德眼神,他好像在問,「現在,你覺得這座高臺坍塌,是她的過錯嗎?」

你想得太簡單了,有一天你會懂的。

後來的確漸漸懂了,他開始明白,洗襟臺的坍塌,是因為有人偷換了底層樑柱的木料,以至樓臺根基不穩,支撐不了許多登臺之人。

他甚至開始明白這座樓臺的坍塌,本不應該怪到一個人的身上,有人藉此牟利,有人居心叵測,甚至樓臺的建與不建都在兩可之間。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即便找到了偷換木料的罪魁,即便查清了一切真相,哥哥便能回來嗎?

每每夜中入夢,他總能看見將赴陵川前,那個立在院中,躊躇滿志地說著「柏楊山中,將見高臺入雲間」的張正清,看到那個在每年士子投江的忌日,帶他跪在父親牌位前,教他說「江水洗襟,白襟無垢」的兄長。

張遠岫遺憾的只是,到了最後,張正清都沒能如他所願見到那個「高聳入雲」的洗襟臺。

也許是遺憾太深了吧,後來不知怎麼,這個樓臺入雲間的夢,便從張正清的夢,變成了張遠岫的夢。

他想,他要幫哥哥完成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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