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離得近了,曲茂才發現章庭其實有很微弱的呼吸,他甚至答應了他,從喉間發出了一聲不知所謂的低吟。

曲茂手忙腳亂地把他扶起,「你撐一會兒,我、我給你找大夫。」他張惶四顧,這才發現山前的這一片空地上,他是唯一一個能夠坐起身的,遠處幾個家將和官兵早已不知死活,心中湧上一陣無助,「有沒有人啊,快去請大夫——」

章庭看著曲茂,他眼下說不上來身上是什麼感覺,只是感到虛弱,每一下的呼吸都讓他疲憊。他很想睡去,可是似乎有什麼未完成的事,一直支撐著他的神志,好一會兒,章庭才想起來,他吃力地抬起手,把手中緊握的錦囊交給曲茂,「這個……你拿著……交給,交給小昭王……」

曲茂茫然接過。

章庭緩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氣,又說:「還有……還有你籤的那張軍令……那張軍令,有問題,你要當心……」

曲茂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也沒心思聽,眼睜睜看著他每多說一個字,臉色就慘白一分,情急之下不禁把錦囊扔在一旁,「你不要說了,你歇一會兒,等、等來人了,封叔也好,清執也好,他們會去請大夫的——」

曲茂沒有看見,其實他身旁已經來人了。

這個人自破曉時分就等在山間,所以他比所有人都早到一步。他似乎沒有被適才的山崩波及,也沒有受兵亂的紛擾,他的衣衫是乾淨的,腳步很輕,走到近前,彎下身,拾起被曲茂扔在一旁的錦囊。

章庭見曲茂把錦囊扔了,開口要罵,這個錦囊可以救他的命,他怎麼這麼糊塗?然而話到了嗓子眼,卻被一口血嗆住,章庭劇烈地咳起來,任血從嘴角淌下,仰頭看向這漫山青煙,「算了,我管你做什麼……你總是這麼糊塗,糊塗……也好……」

拾了錦囊的人終於在曲茂身邊蹲下身,溫聲道:「我適才上山時,已派人去問過了,玄鷹衛、鎮北軍、駐軍軍中均有隨行大夫,只是上山的路被碎石堵了,蘭若,你多撐一會兒。」

章庭看著張遠岫,目光最後落在他手裡的錦囊。

張遠岫看出他的意思,默了片刻,將錦囊交還給曲茂。

章庭的目光追著那枚錦囊,末了,露出一個荒唐的笑:「忘塵,洗襟臺……在你眼中,是什麼樣子的?」

晨光灑在張遠岫單薄的眼瞼,他垂下眸:「蘭若何處此言?」

「至少,至少在我眼中……」章庭一字一句地說道,「只見洗襟無垢,不見青雲……」

張遠岫聽到「青雲」二字,眉心稍稍一蹙,不由朝章庭看去。

章庭已經沒什麼力氣了,身體深處的疼痛像一隻無形的手,拽著他往深淵墜去,他還有許多話未說,還有許多事未了,可那些說不明、理不清的紛紛擾擾,不過是塵網中的凡人困頓,如同每一個將登青雲臺的人心口滿懷的希冀一樣,而他一個愚人,如何妄斷是非呢。

章庭最後閉上眼,輕聲問:「忘塵,你真的能夠忘塵嗎?」

被堵了的山路終於疏通,漫天青煙漸漸消散,山體在震盪後,露出它殘缺的模樣,五千駐軍湧上山間,玄鷹衛卻先他們一步來到巖洞前的空地,張遠岫看著墮入昏迷不知生死的章庭,回身便對上了謝容與。

有那麼片刻,張遠岫幾乎沒認出他來。

白衣提劍,周身染血。

似乎經此一劫,他再不是那個束心縛情謹守宮規的王了。

成了乘舟辭江去,本該逍遙的容與。

謝楨所希望的,謝家小公子該有的樣子。

玄鷹司的隨行大夫立刻上前驗看章庭的傷勢,謝容與看著張遠岫,「張大人怎麼來了?」

張遠岫的聲音溫和極了,「脂溪礦山一案,驚動柏楊山駐軍,下官病好後欲往柏楊山督工,聽聞此事,急趕而來。」

封原也帶著兵馬趕到了山上,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沒能在山中找到青唯和嶽魚七,已經失了先機,眼下看到謝容與手裡的政務,心知功虧一簣,神色灰敗下來。五千駐軍在山中列陣,駐軍統領在謝容與面前單膝跪下:「昭王殿下,末將馳援來遲——」

謝容與淡淡地注視著封原,高聲道:「當朝四品將軍封原,涉嫌買賣洗襟臺名額,擅調兵馬,濫殺無辜,銷贓毀證,本王現已取得證據,即刻將封原及現麾下所有兵卒押解上京!」

駐軍統領立刻稱是,由衛玦和章祿之率領,在山間擒下一個又一個鎮北軍精銳。山上的硝煙終於徹底落下,草木蔓生的山間,吸飽了血的玄鷹袍擺上雄鷹怒目而視,它們似乎終於要在壯闊的山嵐中振翅,於多年後,再度嘗試翱翔天際。

張遠岫立在原處。

四周太吵了,每一個人似乎都有許多事要做,有既定的路要走。

只有他停在這裡,裹足不前。

他移目看向遠天。

忘塵,在你眼中,洗襟臺是什麼樣子的?

至少在我眼中,只見洗襟無垢,不見青雲……

柏楊山的洗襟臺已經快重建完成,可惜啊,洗襟臺離得太遠了,他們在此時此刻竟望不見。

漫天的青煙消散,隨著起伏的山巒往上看,往遠看,晨光彌散的地方,只有青雲之巔。

(下卷完)

終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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