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衛玦道:「屬下明白虞侯的意思了,脂溪礦山路途遙遠,快馬也要跑十來日,還請虞侯帶著精銳先行前往,至於嶽小將軍那邊……」

「師父那邊我去說。」青唯道。

她說走就走,言罷,一刻不逗留,風也似地出了門。

謝容與的目光從青唯身上收回來,他深思了片刻,吩咐道:「今日之事記錄在案,日後算停嵐告密有功,還有……」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曲茂執意要贈給青唯的《四景圖》上,「還有這副《四景圖》,也算停嵐、嶽前輩,還有我娘子一齊呈遞的證據,如實上報朝廷。」

不到子時,嶽魚七便和青唯一起趕來歸寧莊了。行囊早就準備好了,六月酷暑深夜,二十餘人輕裝簡行,打馬穿過陵川夜色,朝西北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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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江留城。

七月流火,還沒徹底出伏,中州已經涼爽了許多。

這日一早,一輛馬車緩緩在一間宅院前緩緩駛停。這間宅院位於江留城西一個僻靜的街巷,聽說是京中一名官員所置,用來作老來閒居之所。

宅前閽人很快出來相迎,對馬車上下來的年輕公子與僕從躬身一揖,「張二公子,章大人已經等在廳中了。」

進門是一個鯉魚過龍門的四方影壁,繞過影壁,張遠岫帶白泉進了廳中,對章鶴書拜下,「學生見過先生。」

章鶴書淡淡笑了笑,「忘塵一路奔波辛苦了,茶已經備好了,快用些吧。」

他說著,請了張遠岫在右首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盞。

說起來,章鶴書也剛到江留不久,為的更是性命攸關的要事,但他臉上絲毫不見急色,反是安靜地與張遠岫一起品茗了片刻,提起些不相干的,「對了,老夫來前特地拜訪過老太傅,聽他說,官家意欲為你和仁毓郡主指婚,這事是真的?」

張遠岫淡淡道:「真的。」

章鶴書「唔」一聲,「這是好事啊,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張遠岫看著他,片刻,笑道:「這不是被先生一封信召來中州,沒來得及多想麼?忘塵急人之所急,這一路上考慮的都是先生究竟遇到什麼麻煩了,自己的事反倒擱在了一邊,還沒顧得上給京中回信呢。」

章鶴書被他反將一軍,不急也不躁,呷了口茶,「這樣也好。你我師生一場,老夫跟你說句不見外的話,仁毓郡主麼,活潑是活潑了些,人也天真爛漫,應該走不進忘塵你的心裡。照老夫看,忘塵看似一副清淨脾氣,實則心底藏著一團火,能被你放在心上的人,除了得有盎然生意,還得是堅韌冷靜的,要是身上帶了些俠肝義膽,兼之自在又有趣,那就最好不過了是不是?可惜啊,這樣的女子太少了,可遇而不可求,便是偶爾邂逅那麼一個,撞不上好時機,怕也讓人捷足先登了。」

章鶴書這話究竟在說誰,再明顯不過了。

張遠岫眸中笑意隱去了,語氣又涼又淡:「先生一路辛苦到中州,就是為了問問忘塵究竟喜歡誰?這不是先生的脾氣吧。忘塵如果記得不錯,先生早年遭受牢獄之災,僅僅十餘日,腿腳就落下了毛病,若不是出了性命攸關的大事,先生怎麼捨得舟車勞頓一場?」

章鶴書喟嘆一聲:「知我者,忘塵也。」

他悠悠道:「沒法子啊,眼下小昭王已經查到了老曲買賣洗襟臺登臺名額,事情到了這一步,我若不先行一步,未雨綢繆,等著我的就是野火燒身了。」

他提起這樣大的事,語氣卻這樣稀鬆平常。

「那先生決定怎麼辦呢?」

「忘塵喜歡棋嗎?」章鶴書問,「應該是喜歡的吧。老太傅將你閒養,傳授你最多的不是詩書,而是棋畫。弈棋一道,訣竅有許多,什麼入界宜緩,不得貪勝,到了危機關頭通通不頂用,在我看來,都頂不過一句棄車保帥。」

張遠岫一語道破玄機,「哦,先生是覺得,到了這個關頭,曲侯爺肯定保不住了,所以想犧牲曲氏,保住自己?」

他淡淡道:「可是曲侯堂堂一個三品軍候,哪裡是這麼好舍的?先生眼下與曲侯就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他下了油鍋,您還盼著他不會跳出來咬您一口?」

「軍候又怎麼樣?軍候也是人,是人就有軟肋,有軟肋,就不怕沒法子讓他閉嘴。」章鶴書道。

張遠岫盯著章鶴書:「先生是想利用曲停嵐?」

章鶴書嘆道:「我沒奈何啊,這不趕巧了,停嵐眼下剛好在中州。我也不是想利用他,就是讓他坐實他的父親的罪名的罷了。當年曲不惟從我手中拿走洗襟臺的名額,你以為只是為了錢財,沒有一點對朝廷的不滿?他不滿得很呢,長渡河一役,他是主和的將帥之一,事後嶽翀打了勝仗,昭化帝不滿他畏戰的態度,將他召回上京,常年拘在京中方寸之地。他一個戰前拼殺的將帥,在這京裡待著算怎麼回事呢,兼之他自覺他當年主和沒有錯,心中憤懣,這才攪合到洗襟臺這場事端裡來的。

「一個將軍不滿朝廷,這是什麼?往大了說,這就是起了反心,只是這反心藏在暗處,暫且沒人瞧見罷了,我讓停嵐把這反心剖出來,這也是為朝廷立功啊。」

張遠岫聽了這話,忍不住冷笑出聲:「先生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單憑曲侯對朝廷處置的一點不滿,非要給他扣上一頂‘謀逆’的帽子,我看先生哪裡是想棄車保帥,先生是把曲氏一門盡數滅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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