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稍一抬手,把書齋外候著的尤紹招進來,隨後命他把手裡捧著的幾幅卷軸通通放在桌上,很是從容地道:「要不我這幾幅送你吧,看你怪喜歡的。」
桌上的畫軸謝容與太熟悉了,儼然就是尹婉所作的《山雨四景圖》,日前他從嶽魚七處尋回底畫,已經連著覆畫一併給曲茂送回去了。
屋中氣氛頗有些詭異,尤紹無聲退了出去。
曲茂滿以為自己這一番表現端的是從容大氣,見謝容與不吭聲,不禁有點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快說啊,你收是不收?」
謝容與看著他,沒答這話,淡淡只道:「小野,還不與停嵐見過。」
一旁的青唯應聲,揭開紗帷,「曲公子,久違了。」
曲茂怔了怔,沒成想謝容與這麼快就和自己攤牌了,剛要開口,謝容與卻攔住他,溫聲說道:「我的確是在上溪找到她的,不告訴你是因為小野畢竟是欽犯的身份,左驍衛一直在追捕她,我知道你脾氣,你若知道她在,一定會幫我保她,保她就要和左驍衛起衝突,如果巡檢司與左驍衛生了嫌隙,事後縣衙暴亂未能及時鎮壓,你豈非還要背上一個包庇瀆職的罪名?所以我想了想,還是盡力不給巡檢司添麻煩。」
曲茂今日氣沖沖前來,哪裡是為了什麼盜畫呢?就是覺得清執沒拿他當知己,這些大事沒提前告他一聲。眼下聽了他的解釋,氣焰頓時消了一大截。
德榮適時進來,為曲茂沏上銀針,「五爺,您消消火,我家公子也是為您著想。」
朝天也跟著德榮進屋,將手裡的畫匣擱在桌上。畫匣開啟,裡頭赫然是《四景圖》的四副覆畫。
謝容與接著解釋:「至於取畫一事,我其實沒想瞞你,只是《四景圖》曲侯收的隱秘,我若相借他未必會肯,而我有事急需用畫,不得不出此下策,原想著用完立刻歸還,沒想到你卻先一步聽到風聲,這樣,這四副覆畫我先還你,餘下的底畫等我用完了,即刻歸還。」
曲茂看著謝容與,見他言辭坦然,絲毫不掩飾自己盜畫之過,且畫雖然是從中州那邊盜的,還卻還在了他這邊,足見他對自己的信賴。
這能叫盜畫嗎?這就是借上一借罷了。
曲茂的氣霎時全消了,負手來回疾走兩步,「你早說啊!你若喜歡這畫,有什麼是我不能給你取來的?要不是梯子不夠長,天上的星星曲爺爺都能給你摘下來!」他的目光落在《四景圖》的畫匣子上,登時往回一推,「這畫你拿著,什麼借不借還不還的?你這不辱我麼!這畫就當我這個做兄長的送給弟妹你了,弟妹你拿好了,我爹那邊要有什麼,我全扛了!」
青唯:「……多謝。」
曲茂又數落起謝容與,「你也真是,弟妹身手再好,這畫讓幾個玄鷹衛去偷不成?再不濟,你來找我,我這兒給你派幾個樑上功夫好的,我家的私宅我熟啊,我還能畫個圖給你!你讓弟妹去算怎麼回事呢?你方才說弟妹畢竟是欽犯的身份,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欽犯,在我這裡一概不認,你說那臺子塌了,弟妹才是一個半大的姑娘,那能怪到她身上嗎?照我看,朝廷建這臺子純屬多此一舉,六年前不該建,眼下也不該重建,幾千駐軍跟樁子似在這大熱天裡輪班杵著,那是人過的日子嗎?要不是曲爺爺眼下還能在官邸混吃混喝,眼下怕是已經曬死在那工地上了,你說是不是?」
謝容與:「……是。」
曲茂說完這一通話,深覺自己大義凜然,他身心暢快地往椅子裡一座,端起銀針來猛吃幾口,「對了,你說你急事才讓弟妹取畫的,究竟什麼事兒啊。」
謝容與看著曲茂。
停嵐心思單純,可今日促使他來鬧這一通的人可一點不簡單。
定然是曲不惟那邊有人覺察到了盜畫一事,特地慫恿曲茂來試探的。
不過這也正中他的下懷,他們既然派人過來攪合,他自也可以攪合回去,曲不惟是局內人,手上定然有他不知道的線索,再攪合一通,對方陣腳一亂,謎底自現。
謝容與淡淡道:「洗襟臺當年有一個登臺士子,叫作沈瀾,是一名舉人。他家祖上是做字畫買賣的,與中州謝氏有些淵源,曲侯手裡的這副《四景圖》,最初就在沈家。這個沈瀾早年有一個女兒,後來送人了。五年前洗襟臺塌,沈瀾死在洗襟臺下,《四景圖》不知怎麼流傳到了曲侯手裡。名畫易主,這其實沒什麼,只是近來沈瀾之女找到謝氏,稱是希望能看一看《四景圖》,畢竟那是她父親唯一留在世上的東西,我沒法子,才出此下策。」
「居然還有這樣的內情。」曲茂道,「這是好事啊,你怎麼不提前和我說。」
謝容與卻不答這話,問:「早上封原將軍是不是到東安了?」
曲茂道:「是啊,還是章蘭若去接的。」他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我都不愛說他,他成日嫌我住在官邸裡混日子,他呢?你說樞密院的差事,跟他有什麼關係,他非要來湊一頭?還不是因為東安那個府尹巴結張忘塵,官邸的冰每日一供,他跟我一樣圖涼快麼……」
謝容與道:「我不提前和你說,正是因為封原將軍和章侍郎著手的這個案子,也許和沈瀾有關。沈瀾遺下的物件,很長一段時間未必有重見天日之機,所以我不得已,只能讓我娘子去中州盜畫。」
曲茂聞言咋舌,「沈瀾一個清白士人,他能犯什麼案子?」
謝容與看著他,良久,淡淡道:「是啊,我也覺得稀奇,一個清白的登臺士人,能犯什麼案子?聽說還是和陵川一名岑姓大人有關,實在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