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魚七接過齊文柏的話頭,說道:「我到了上溪,便如你們後來查到的,遇到了藏匿山中竹固山山匪遺餘,葛翁和葛娃。從葛翁口中,我們才知道了洗襟臺名額買賣的齷齪。葛翁彼時義憤填膺,一行想要為竹固山山匪伸冤,可我想到沈瀾的死,最終還是勸他留在山中,等待時機成熟的一日。」
能出售登臺名額的人必然不簡單,若此人跟殺害沈瀾的兇手系同一人,說明他出自樞密院,眼下正在柏楊山。葛翁手上沒有實證,如果他執意為竹固山山匪伸冤,只會火上澆油,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更有甚者,此人掌軍事調派大權,倘他意識到自己的惡行暴露,就勢起兵反了,陵川只會淪為人間煉獄。
齊文柏道:「嶽小將軍離開上溪,很快回到東安與我匯合。想是沈瀾死前,託付岑雪明保護菀菀,岑雪明用了一些法子,將尹家收養菀菀的載錄抹去了,所以我尋到尹四姑娘很費了一些工夫,而等我們見到她時,岑雪明已經失蹤了。也是從尹四姑娘這裡,我們再度確定了朝中有人買賣洗襟臺登臺名額。我們還想往下查,怎奈就是這時,朝廷定了溫阡的罪名,並下令追捕溫阡的所有親眷,然後嶽小將軍……」
「然後我就捕了。」嶽魚七言簡意賅道。
「怎麼會?」青唯道,「憑師父的本事,要逃脫朝廷的追兵並不困難,哪怕是那時的我……」
哪怕是那時的她,只要真的想藏,絕不會輕易被官兵拿住。
「怎麼不會?」嶽魚七不待青唯說完,淡聲道,「當時我為了查清買賣名額的真相,成日在外走動,還時常跟朝中官員打交道,我又不是神仙,夜路走多了,總會撞見鬼的,自然就被擒了。」
「可是即便這樣,師父也不該……」青唯還是不信,她總覺得嶽魚七刻意隱瞞了些什麼。
謝容與看她一眼,稍稍思量,略過這一疑點,問道:「嶽小將軍被擒,朝中當是無人敢隨意處置,嶽小將軍可是藉此機會見到了先帝?」
「見到了,也把我們查到的一切告訴他了,不過,」嶽魚七道,「他也無能為力。」
「為何?」青唯問道。
先帝是皇帝,遇到這樣的大案,難道不該第一時間徹查揪出罪魁嗎?
也無怪青唯有此一問,她生於江野,是不明朝中局勢的。
謝容與眸色微黯,安靜地道:「先帝當時……身子已大不好了。」
先帝勤於政業,在位多年常常夙興夜寐,於龍體上本來就有所虧欠。洗襟臺坍塌的噩耗傳來,先帝一路勞苦奔波趕到陵川,見到那般慘像,更是一病不起。
帝王之軀事關國祚,每一回新舊皇權的更迭,都是朝政最敏感的時機,甚至會註定許多大員一生的沉浮。這個時候,任何一個決策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遑論彼時樞密院掌著沿途的巡防大權,哪怕是昭化帝,亦只能按下不表。
青唯道:「那先帝回到上京以後,不就可以徹查此案了嗎?他為何不查?」
嶽魚七道:「先帝的確是打算一回到上京,立即徹查洗襟臺名額買賣案件的,甚至在離開陵川前,他欽定文柏為陵川新任州尹,就是為了方便日後查案。可是在回京的路上,發生了三樁事,先帝不得不將計劃擱置。」
「哪三樁?」
「其一,朝中有將軍擅權,藉由洗襟臺事變,意圖扶植年幼皇子上位;其二,先帝病情加重,太醫私下斷言,餘下壽數已不足一載;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嶽魚七說到這裡,看向眾人,「還記得沈瀾的死,是巡夜的軍衛做的嗎?我們雖然查不出來這個軍衛當夜是受誰調遣,先帝卻查得出來,調遣他的這個人,正是章鶴書。」
齊文柏接著道:「彼時先帝已立了當今官家嘉寧帝為太子,而章鶴書之女,正是早就挑好的太子妃,兩人親事已籌備了一年,只待先帝一回京就完婚的,如果要徹查洗襟臺名額買賣,勢必要從沈瀾入手,從沈瀾入手,很快就要查到章家,章家一旦在這個時候出了岔子,不管會不會波及太子,那些意圖扶小皇子上位的,都會利用此事做文章,把太子從東宮之位上拽下來,繼而扶上一個傀儡的年幼帝王,以掌大權。洗襟臺坍塌,朝堂人心浮動,民間四處惶惶,這個時候皇權大變,一旦見了兵戈,往最糟糕的情況想,危及的就是整個天下,所以,先帝能在這個時候徹查此案嗎?他不能,或者說,也不敢。他甚至得利用章鶴書之力,讓太子坐穩東宮之位,甚至在知道何家不乾淨的情況下,仍是讓何氏認作太子母妃,借用何拾青這個中書令,為太子保駕護航,即便他知道將來太子登極,會成為一個空殼皇帝。」
謝容與聽了這些,垂下眼來。
他是在深宮長大的,那些年若說與誰走得近一些,便只有趙疏了。
趙疏與章元嘉青梅竹馬,情意甚篤,可是這一切在洗襟臺坍塌後就變了,他二人日漸疏離,甚至連謝容與這個隔了一層的表兄都有所覺察,原來緣由竟是這樣。
想來趙疏在昭化帝從陵川回到上京時,在得知章鶴書可能犯下的罪行時,已經身處兩難之間。
「再者,先帝雖然懷疑章鶴書,證據呢?我們查了那麼多,沒有一樣實證是指向章鶴書的。且憑章鶴書彼時之力,不可能調動得了軍隊,所以竹固山山匪之死,絕不可能是他一個人做的。」齊文柏道,「也是到了五年之後,昭王殿下才為我們解答了這個困惑。真正販賣名額的人是曲不惟,而章鶴書,是他的同謀。」
於是在那之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蟄伏起來,竹固山中倖存的山匪,東安府那名叫漱石的畫師,留守陵川等待還事實真相的州尹大人,曾經叱吒風雲爾後消失無蹤的嶽小將軍,被雪藏的玄鷹司,以及那個處境艱難的,被架得空空如也的年輕皇帝。
所有人,都在暗無天日中靜待一個時機。
而嘉寧三年的春,這個時機終於來了。
朝中諸大員以章鶴書為首提出要重建洗襟臺,年輕的皇帝首肯後,作為交換,複用了被雪藏的玄鷹司,洗襟臺疑案重新得以徹查,嶽州崔氏被緝捕,藏在崔家的溫氏女護送崔家小姐上京,並藉此做掩護,救下了洗襟臺下工匠薛長興。而與之同時,陷在深宮的皇帝,召見了那個終於自心疾中轉醒的小昭王,這個他認為,最有能力查清一切真相的天之驕子,並把先帝臨終的託付告訴他,唯願他能散去無盡雲霾,還過往以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