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青唯卻道:「我不在乎。」
嶽魚七別過臉看她,見她目光裡的黯色已經散了,變得十分平靜,頓了頓,問道:「丫頭,你喜歡他?」
青唯怔了一下。
她似乎從未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又或是在潛意識中想到過,卻避之不答。
可是這世間最美好的事物,並不是你不去理會,它就不會發生的,它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如雲蔓滋長,蓬勃而放,像春來破土的芽兒,冬來覆原的雪,秋日離梢的葉,夏日晨間,開滿一整個牆頭的花兒。
眼下師父既問起,青唯也不再回避,她垂目細忖了一瞬,很快就確定了。
她點了點頭:「嗯,我喜歡他。」
嶽魚七看著她,她的目光凌凌的,清泉一般。
青唯以為師父又會斥自己不矜持,沒想到他沉默片刻,卻道:「喜歡就喜歡吧,人無完人,這小子除了心病,別的都挺好的,是招姑娘喜歡。」接著他收回目光,倚著椅背,長長地,悠遠地嘆了口氣,「小丫頭長大了,也有自己心儀的人了。」
青唯望著嶽魚七,雖然乍一眼看去,師父沒怎麼變,可往細裡瞧,師父的眼尾已有了細紋,眼神也比從前更深邃了,她不由地道:「師父,您這幾年究竟去了哪裡?您還沒與我說呢。」
她頓了頓,「我聽說,洗襟臺坍塌後,您是主動投案的,後來您跟著先帝的御輦回京,在途中被人劫了囚車,這是真的嗎?」
嶽魚七看她一眼,「這些都誰告訴你的?曹昆德那個老太監?」
青唯點點頭,隨即又道:「我在上溪時,遇到了一個名叫葛翁的山匪,他也和我說,洗襟臺坍塌一個多月後,您在上溪出現過,還勸他在山中藏著,不要輕舉妄動。師父,您那時為何會出現在上溪,您也在查洗襟臺坍塌的真相麼?」
嶽魚七聽了這一問,卻是避而不答,反是問,「你呢?曹昆德那個老東西,沒怎麼為難你吧。」
青唯搖了搖頭:「我那時聽聞洗襟臺噩耗,躲在崇陽等訊息,可是等了快一個月,除了聽說朝廷要治阿爹的罪,阿爹是生是死,我一概不知。後來我等不及了,有天夜裡溜到柏楊山上,聽守衛的官差說,阿爹與許多士子一樣,被埋在碎石瓦礫下,連屍身都沒找到,我很傷心……」
她很傷心,待守衛離去,跪在洗襟臺的碎石瓦礫上,徒手挖了一整夜,直到隔日天色微明,忽然被人從背後捂住嘴。
「我就是那時遇到的曹昆德。要說他待我不好,並不盡然,其實他算是救了我的命。送我去崔家,幫我掩藏身份的也是他。所以他讓我認他做義父,及至騙我上京,讓我嫁去江家,許多事只要不違背原則,我都願意幫他去辦,畢竟他有恩於我。但我也知道他是在利用我,否則不會在我失去利用價值的一刻,就把我的身份捅給刑部與左驍衛。我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幾年接觸下來,我覺得他格外在乎洗襟臺,近乎是……有點憎惡?」
嶽魚七聽了這話,沉吟片刻問:「這些事,你可曾跟謝容與那小子提過?」
青唯點了點頭,「在上溪就提過了。後來左驍衛的一個校尉出了岔子,導致上溪暴亂時左驍衛群龍無首證人被殺,左驍衛的中郎將想要保這校尉,我官……小昭王寫信給官家,暗中做了筆交易,他可以不追責伍校尉,與之交換,左驍衛及相關衙門,也得暫停緝拿我,至於曹昆德那邊,他已經跟官家打過招呼了,所以曹昆德暫且威脅不到我,我眼下是安全的。」
「……這個小昭王,還挺有手腕。」嶽魚七齒間輕聲碾出這一句話。
他從竹椅上起身,轉身要回值房,「行了,今夜就聊到這,你走吧。」
青唯愣了一下,追著要進值房,「可是師父還沒告訴我您這些年去了哪兒呢,我今夜不能住在這裡嗎?」
嶽魚七不耐煩地看她一眼,抬手就要關屋門,「你都多大的姑娘了,在我這裡留宿,像什麼話?再說你人在留在這,心也能留在這麼?怕是早把那小昭王當成自己官人了吧。」
青唯愣了愣,「哦」一聲,正待轉身離開,只聽身後嶽魚七道:「回來。」
他思量半刻,「你回去收拾收拾,就這兩天,跟我去中州一趟。」
「去中州做什麼?」青唯不由地問。
「明天你就知道了,總之早去早回。」
青唯又「哦」一聲,正要走,嶽魚七又「哎」一聲。
他看著青唯,神色複雜,半晌才道:「你跟這小子的事,我還待思量,怎麼著都得尋個吉日告知了你爹孃才行,你……我知道你大事上有分寸,切記,你也是好人家養大的姑娘,待告知你爹孃前,定不可讓他輕易……輕易……」
餘下的話難以說出口,嶽魚七正在組織言辭,青唯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篤定道:「師父放心,他不會的。」
嶽魚七見她領悟得這麼快,不禁想起她那句「我跟他沒發生太多」,一時間怒火再度竄上心頭,「我是擔心他不規矩嗎?除非你想,誰能佔得了你的便宜,我擔心的是你!」他終於「砰」一聲把門合上,眼不見心不煩,「趕緊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