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雙管齊下,謝容與這邊請張遠岫驗畫,那邊自然要派人去順安閣查無名氏。

只是順安閣規矩嚴苛,他們是領略過的,如果直接跟順安閣打聽,那掌櫃的非但不會說,還會提防他們,是故昨晚謝容與一回莊,便吩咐衛玦在玄鷹衛中挑一個生面孔,扮作富家公子去順安閣賣畫。至於畫作,謝容與早在初初查到漱石時就備好了,是前朝月扉大師的名作,從中州流出,十分珍貴。

謝容與問:「齊州尹那邊怎麼說?」

祁銘道:「齊大人一大早派人來稟,稱是已經調派人手去查竊畫賊的身份了。只是這竊賊蹤跡難覓,怕是得挨家挨戶尋訪,不能急於一時,他請虞侯允他些時日,他一定為曲校尉找到《山雨四景圖》的底畫。」

祁銘說著,頓了頓,「屬下想著,左右虞侯想要這《山雨四景圖》,只是為了驗證無名氏是不是漱石,眼下底畫丟了,覆畫仍在,竊賊雖竊了畫,並不妨礙虞侯辦事,屬下便沒有催促齊大人。」

「我覺得這竊賊古怪得很。」這時,青唯道。

謝容與看她一眼,「怎麼說?」

「他功夫極高,如果當真是衝著畫來,憑他的本事,完全可以竊走所有畫作,他為何不全拿走,偏偏只竊一副?我看他當時竊畫全圖方便,幾乎是順手勾到那副便拿那副,半點不帶挑揀的,那他的目的是什麼?興之所至,還是世外高人一時起了玩心?可什麼樣的玩心,值得讓他冒這麼大風險,在這麼多玄鷹衛與巡衛跟前竊畫?」

謝容與聽了青唯的話,目光深了些。

其實有句話謝容與一直沒說,他知道那竊賊不是衝著畫來的,他是衝著他來的,畢竟在昨晚那麼多人當中,最想要這副《山雨四景圖》的,正是他謝容與。這個竊賊真正的目標是他。

謝容與默然片刻道,「追查竊賊的事宜暫且交給州府,玄鷹司集中精力先查漱石。」

他幾乎能確定,漱石、岑雪明、包括竊畫賊,這三者之間是息息相關的,只要查清漱石,一切定然能水落石出。

不到正午,衛玦就領著一名玄鷹衛從順安閣回來了。今日扮作富家公子去順安閣賣畫的玄鷹衛叫韋懷,年紀與祁銘一般大,剛剛及冠,個頭卻比祁銘矮半截,模樣斯斯文文的,穿上襴衫,不知道的還當他是個文弱書生。

韋懷一見謝容與,與他稟道:「虞侯,屬下今早領命去順安閣賣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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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懷是中州人,說話也是中州口音,他到順安閣時,時辰尚早,順安閣也才剛開張。

昨晚曲茂在閣裡鬧了一場,鄭掌櫃唯恐影響生意,今早一開門,見是有貴客臨門,喜出望外,連忙將韋懷往樓裡迎,目光掠過他懷裡抱著的畫軸,殷切地道:「敢問貴客是買畫還是賣畫?」

韋懷似乎躊躇,好一陣才低聲說:「賣畫。」

他將手裡的畫軸在桌上攤開,鄭掌櫃看過去,一眼認出這幅畫正是前朝月扉大師的《日暮涉溪過山舍》,十分珍貴,不過鄭掌櫃是何人,名畫司空見慣,他含笑點點頭,算是認可了這畫,不動聲色地等韋懷發話。韋懷道:「這、這是我家中藏畫,聽說貴閣每月有詩畫會,童叟無欺,是以想拿過來估個價。」

鄭掌櫃道:「貴客說得不錯,順安閣收畫賣畫向來童叟無欺,絕不讓買主賣主做折本買賣。貴客讓在下估價,在下便給您一個實在價,月扉雖是前朝有名的畫師,說是丹青大家還談不上,名聲也在水松之下,遠不及東齋,不過這副《過山舍》倒是有名得很,足以拿到詩畫會上賣了,這樣,在下標五百兩起,價高者得,所賣價錢四六分成,順安閣四,閣下六。」

這個鄭掌櫃果真很識貨,謝容與把畫交給玄鷹司時,就說這副畫作大概五百兩起價。

韋懷聽是五百兩,似乎對價錢並無異議,他低垂著頭,聲音細若蚊吶,「價格好說,只是……只是這幅畫作,是我從家中偷拿出來的,也就是來了陵川,我才敢偷偷拿出來賣,是以決不能讓人知道賣畫人的名諱,不知貴閣能否為我保密。」

「這個好說。」鄭掌櫃聽他這麼說,心中有了數,這樣的敗家公子他見得多了,「順安閣一向注重保護私隱,詩畫會上,莫要說是賣主與買主之間,即便買主與買主之間都不會相見,誰也不知道彼此買了什麼畫。且一樁買賣敲定後,當場結銀子,只要出了順安閣的大門,銀貨兩訖,自此與順安閣和賣主再無關係。」他說著,從櫃閣裡取出一張現成的契約,指著其中一條,「貴客請看,買家只要帶著畫出了順安閣的大門,這筆買賣三方之間都算成了,順安閣需得儘早跟賣主結銀子,從此一帳三清,貴客不必有後顧之憂。」

韋懷看了契約,若有所思。

這麼說,昨晚曲校尉想讓順安閣賠償畫作,鄭掌櫃之所以不情願,不僅僅因為樓裡規矩,還因為曲茂踏出樓閣的那一刻,順安閣與無名氏之間買賣即成,之後無論發生什麼,順安閣都得付給無名氏三千兩。

韋懷心中漸明,面上卻顯猶豫之色,「可是……我聽說貴閣昨晚黃了一樁買賣,畫師本該到手的三千兩紋銀,最後退還給買主了……」

「昨晚之事,在下不好透露太多。」鄭掌櫃聽了這話,神色肅穆起來,到底關乎今後的生意,他還是解釋了一句,「在下只能告訴您,順安閣能有今日,全靠畫師與賣主的信賴。買畫人常有,稀世名品卻不多見,順安閣在留章街為何獨佔鰲頭,不正是有像您這樣的賣主願意把畫拿過來寄賣嗎?實不相瞞,順安閣賣家至上,無論是畫作的價格,還是詩畫會的拍賣,我們對於賣主,都是公開透明的。譬如貴客您這幅畫,我們是要拿到詩畫會寄賣的,那麼詩畫會當日,我們必會邀您前來。您不願透露身份,這個好說,一來,您可以扮作畫師,在後堂等候,詩畫會一結束,即刻有夥計前來跟您結賬;二來,您甚至可以扮成買主,順安閣會單獨為您分一間雅閣,您可以親眼見到您這幅畫是如何拍賣,又賣出了怎樣的價格。至於昨晚那副《山雨四景圖》,在下只能告訴您,順安閣絕沒有犧牲賣家的利益,無論是之前順安閣決定將買賣撤回,還是後來決定讓官府來做主,我們都是徵求過畫師無名氏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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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屬下擔心引他起疑,沒有再追問,將《過山舍》寄在順安閣就離開了。」韋懷道。

謝容與思量半刻,拎出一個重點,「他說,如果賣主有畫在詩畫會拍賣,詩畫會當日,順安閣必會請賣主前來?」

韋懷稱是,「不過屬下想,那無名氏身份這樣隱秘,哪怕順安閣請了,他未必前來。」

「不,他來了。」謝容與淡淡道。

「為何?」書齋中,祁銘與韋懷齊聲問道。

「還記得昨晚,鄭掌櫃是何時決定將《山雨四景圖》的買賣撤回的嗎?」謝容與道,「就在他和停嵐爭執之後。

「從《山雨四景圖》賣出,到他和停嵐起爭執,鄭掌櫃一步都沒有離開過順安閣,他既然說‘撤回《山雨四景圖》買賣,我們是徵求過畫師無名氏同意的’,他到哪兒徵得那無名氏同意呢?只能在順安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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