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她全無章法地在他唇齒間攻城略地一番,甚至還沒等他悉心相迎,又全無章法地撤開,隨後停在他的一寸開外,喘著氣逼視著他,吐出兩個字:「甜的。」

謝容與:「……」

青唯:「昨晚是甜的,今晚又是甜的。」

她隨後伸指敲了敲方几上的方子,「但這方子的藥湯是苦的。這還不是證據麼?鐵證如山。」

她離他太近了,吐息都糾纏在一起,他眸色漸深,「你下午出莊,真的是去查這張藥方去了?」

「你以為呢?」青唯道,「你的病早就好了,卻和德榮合起夥來騙我,還有那個韓大夫,說什麼你心病難醫,身邊離不得人,分明是你們的同黨!」

她怒不可遏,「虧我還擔心自己不會照顧人,好心去跟大夫打聽你的病情,擔心這大夫拿了假的方子對你不利,去城中藥鋪問明藥效。擔心了大半日,原來卻是我被矇在鼓裡!你那藥湯的味道,分明就是……就是甜棗兒兌的糖水,是甜棗兒!」

謝容與愣了愣。

舌頭還挺靈。

他見青唯要撤開,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將她困在自己的半尺之內,聲音緩下來,「小野,藥湯這事,我沒得辯,是我故意瞞了你,是我的不對。」

他停了停,又說,「我該好好與你解釋的,可是近日總是繁忙,你又總想搬出莊子,我只是……不希望你離開,又不知道該怎麼把你留下來,很擔心你像上回一樣,忽然不見了。」

「小野。」他喚道,微垂的眼瞼稍稍抬起,眸中清光一下籠過來,將她包裹,聲音輕得像嘆息,「為什麼不願意留在我身邊?我哪裡不好?」

這一聲近乎嘆息的問讓青唯一下怔住。

那一夜帳中的山嵐江雨倏忽重現。

是啊,她為什麼不留在她身邊呢?和他一起,有什麼不好?

可是下一刻,青唯驀地反應過來。

他太容易讓她動搖了。

她活了快二十年,就沒見過這麼能蠱惑人心的人,一言一行,一個眼神一聲嘆息,簡直堪比巫術。

青唯驀地掙開他,撈起自己身邊的短劍,疾步回床帳中取了早已收好的行囊,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地說道:「既然你病好了,也不需要人照顧,那我……那我就先走了。」

其實也不必這麼急著要離開。她知他為何騙她,不怎麼氣了。

她只是莫名有一種如臨深淵的危機,覺得再不走,怕是再也走不了了。

院中月華如水,夜色清致。

謝容與跟出屋,喚道:「小野。」

青唯聽到他追來,一咬牙,足尖在地上一個借力,飛身落在院中的一株榆樹上,橫劍在身前一擋,「你別過來!」

她的落腳之處並不好,是一根細脆的枝條,身後就是池塘,好在她輕功好,堪堪穩住身形,望著立在院中的謝容與,說道:「我早已想過了,我是欽犯,跟在你身邊只會成為你的掣肘。玄鷹司裡有衛玦、有祁銘與章祿之,你身邊還有朝天,不缺我一個打手。上溪之案了結,今後不如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以信函互通有無。」

她亡命天涯了這麼多年,枕戈待旦是她的宿命,去歲暫得片刻皈依,她竟是半年不曾緩過來,夜裡常夢見他和江府。

溫小野是野生野長的野,不該將根扎得這麼深,上回已然傷筋動骨,下一回會不會九死一生。

謝容與安靜地看著她:「上溪暴亂當日,左驍衛校尉伍聰擅離職守,訊息傳到京裡,中郎將上奏為伍聰求情,我請官家允了,但作為交換,我已令左驍衛暫緩追捕溫氏女。洗清你身上的冤名,我未必能夠立刻做到,但你相信我,我一定能保護好你。」

立在院中的男子素衣青帶,眉眼好看極了,彷彿就是為這月色清霜所化,是她這半年反覆在夢裡看到的樣子。

青唯道:「去年我之所以離開嶽州,除了送芝芸上京,更想找我的師父。他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五年杳無音訊,眼下上溪案已結,我既為自由身,自當前去辰陽尋他。」

「我半年前就派人去辰陽打聽過,這五年來,嶽魚七從未在辰陽出現。你如果不放心,當真想去辰陽一趟,待此間事了,我陪你同去。」

「同去又如何?」青唯道,「待此間事了,我的願望的像我阿翁與師父一樣,踏足江野,行義為俠。而你是王,你的父親是士人,你是被先帝教養長大,我們出生不同,經歷不同,以後的願景也必不會相同。」

謝容與淡淡道:「你不是我,你怎知我的願景?」

青唯道:「那不說將來,只說今日。我眼下這麼每天跟在你身邊,跟你同進同出又算什麼,你將來不娶妻嗎?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不如就此分開。」

謝容與看著她:「我不想與你分開。」

「不分開還要一輩子在一起不成?京裡千百高門貴戶,到時天家為你擇妃,你又作何說法?難道你還讓我這個草莽做你的王妃嗎?」

「溫小野,你在想什麼呢?」

謝容與聽到這裡,驀地笑了,聲音溫柔得像月色,「你本來就是我的王妃啊。」

你就是我的王妃啊。

夜風輕輕拂過。

青唯腦子一瞬懵了。

她看著謝容與,到了嘴邊萬般辯白與夜色一起纏成繩結落回胸腑,心神一片空空茫茫。

她張了張口,忘了要說什麼。

她本來是以輕功落在脆枝上的。

然而或許因她卸去了力道,足下踩著的脆枝再也支撐不起一人的重量。

細脆的榆枝「咔嚓」一聲折斷。

下一刻,謝容與就瞧見,溫小野連人帶劍,在他眼前落進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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