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真的是小昭王?」

然而看他佇立在雪夜中,恍若天人的眉眼,除了那個名動京城的小昭王,再不能是旁人了。

「殿下——」葉家大哥先一步在雪地裡跪下,緊接著餘下藥商紛紛跪倒在地,「殿下,求殿下為我等做主啊!」

謝容與道:「關於你等販售夜交藤的枝節,本王已經知曉,證據也拿到了,本王眼下有一問,還望你們如實道來。」

「殿下儘管問。」

「你們來到城郊,問祁護衛的第一個問題,不是官府為何會帶你們來此,你們甚至不曾對死者的身份起疑,而是直接問,祝家幾人是不是死了,可見他們出現在城外,你們並不意外,你們甚至預料到他們會遭遇毒手。」謝容與的聲音有些冷,「怎麼,祝家今夜一行,是你們一起計劃好的麼?」

他這一問來勢緩緩,收勢卻鋒芒畢露。

一眾藥商聽後,面面相覷,竟是一個也不敢接話。

半晌,還是此前的褐襖男子嘆了一聲,「還是草民來說吧。」他朝謝容與拜了拜,「殿下,草民姓王,正是王元敞之父。

「殿下是知道的,當年賣夜交藤給何家的人,就是我們,何家擔心我們把這事說出去,就從我們各家挑了一個人質軟禁起來。前陣子陽坡校場出事,除了元敞,其餘人質都死了,我們幾家,為了要不要狀告何家,一直爭論不休。不告麼,親人死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可是告麼,何家勢大,我等如何得罪的起,眼下死的只是一個,往後要是死得更多,我等豈不是沒活路了?

「說來慚愧,我們權衡利弊,最終還是決定不告。可是昨日,一直保護我們玄鷹司忽然撤走了,換成了巡檢司。草民自然不是說巡檢司不好,只是這樣的調換,讓草民等意識到一個問題,朝廷不可能一直派兵保護我們,有朝一日,風聲過去了,這些兵撤了,我們這樣的人活著,對何家而言,始終是一個威脅,到那時,何家要對我們下手,便輕而易舉了。所以我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離開京城,從此隱姓埋名。

「既然決定要離開,那麼越早離開越好,我們人太多,一起行動,太易被人發現,於是決定分成幾撥出城。順序……是我們抓鬮選出來的,祝家大哥挑了‘一’,臨行,他擔心遇到危險,把小女與祝家老太爺留給我們照顧,沒想到,沒想到……」

話未說完,只聽草棚子那邊,忽地傳來淒厲一聲:「孃親——」

青唯循聲望去,竟是適才的那個小姑娘伏倒在一具屍身前,流淚嗚咽出聲。

小姑娘的身影在這暗夜裡單薄似飄零的雪片,而她身後的阿翁早已跌坐在地,不斷地抬手揩淚。

青唯見了這一幕,不知怎麼心中一陣荒蕪,握著劍的手漸漸收緊。

王元敞之父見狀,狠一咬牙,對謝容與道:「殿下,我們知道錯了,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畏懼何家的權勢!為虎作倀,最後只能被虎反噬!我們願意敲登聞鼓,聯合起來狀告何鴻雲的惡行,求殿下為我們做主!」

「殿下!」餘下的藥商也道,「明日一早,我們就到宮門口狀告何家,求殿下為我們做主!」

「求殿下為我們做主——」

謝容與立在雪裡,聽到這聲震四野的懇請,卻是一動不動。

好半晌,他道:「本王還有一個問。」

「殿下儘管問。」

「你們……」謝容與的聲音比方才還要涼一些,「除了何家……還有什麼別的仇家嗎?」

一眾藥商面面相覷,棉襖男子接話道:「殿下,草民都是做買賣的老實人,從不曾與誰結仇結怨,若不是五年前賣了夜交藤給何家,何至於有今天?除了何家,不會有人想要殺我們滅口。」

是,他們手裡有何家的把柄,除了何家,不會有人想殺他們。

可是今夜這場慘案,真的是何鴻雲做的嗎?

看看今夜的結果——

所有藥商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得不選擇鋌而走險,將何家狀告御前。

這是何鴻雲想要的嗎?

眼下這個時機,崔弘義被小昭王保下關在刑部,但凡他供出一點枝節,對何鴻雲而言都是莫大的威脅,幸而何家勢大,他們可以從容不迫地應對以後漫長的審訊,找準每一個機會化險為夷。但這一切,都必須在暗中進行,在平靜無波地海面下,以暗湧撫平暗湧,所以他們最怕的是什麼?怕萬丈濤瀾,怕掀天海浪,怕小心渡舟一夕傾覆,怕涉水而行水聚成渦,而所有的民怨、鬧事,對他們而言,正是一發不可收拾的風浪。

幾個祝家人死了,藥商之怒凝結成怨,湧至御前,這是何鴻雲最不想看到的。

所以這個時候,最不可能殺這些藥商的,就是何鴻雲。

青唯在小姑娘跟前蹲下身,半晌,啞聲勸道:「小姑娘,別哭了……」

他們已經死了,哭也哭不回來的。

可是那姑娘恍若未聞,反而抽噎得更加厲害。

也是,年少喪父喪母的悲慟,哪是一兩句安慰能夠緩解的。

她明白的。

青唯看著小姑娘伏在母親身上的身影,忽然覺得這身影似曾相識,似乎在記憶中的某一處看到過,又似乎從不曾親眼得見。

她倏地一下握緊手中的劍,站起身,在謝容與發現之前,疾步遁入夜色中。

中夜的雪已細了很多,青唯在寒夜裡打馬而行,覺得非常冷,刺骨的冷,寒風如刀刮過她的面頰,她的耳畔浮響起翰林詩會那一夜,她去見曹昆德時,曹昆德與她說的話——

「要拿瘟疫案去治何鴻雲,何鴻雲退一步,認個錯,緩個小半年,這事兒就跟落入還重的石子兒,一點聲響都聽不到了。」

「咱家呢,有個更快的法子。過來,咱家教你。」

「不將事情鬧得沸反盈天,何家哪這麼好動?心得狠吶。」

青唯到了東舍小院,幾乎沒有停頓,疾步跨入院中,墩子正守在院門口,見青唯不知從何處而來,震詫道:「姑娘,您今夜怎麼忽然過來了?」

青唯沒理他,她到了屋舍前,一把推開門扉,冷目注視著曹昆德。

風雪在這一刻灌入屋中,她的長髮與斗篷在這風中狂卷翻飛:

「那些藥商,是不是你派人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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