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子此前不是讓屬下查崔青唯麼?這個崔弘義,是崔青唯的叔父,屬下就順道查了查他。崔弘義最初只是陵川河道碼頭的一個工長,幫人跑腿搬貨。他勤快,路也熟,所以無論商船、官船,都愛僱他。但是洗襟臺修築後,他就不做工長了,他去了嶽州做買賣。他賣的是渠茶,起初很艱難,好在有些門路,過了一兩年,到底還是發家了。屬下查了查他的門路,發現……原來他用的是徐途留下的人脈。」
單連說到這裡,看了何鴻雲一眼,見他沉著臉,似在思索,繼續道:「至於他眼下被押解上京的原因——崔弘義跟朝廷承認,他做買賣的門路,最初是魏升的手下介紹的,所以朝廷懷疑他與魏升徐途等人勾結,一起替換洗襟臺的木料,畢竟他從中拿了好處,又是崔原義的弟弟。」」
單連抿抿唇:「其實五年前,洗襟臺坍塌那會兒,官府也懷疑過崔氏兄弟,不過,當時崔弘義還沒發家,魏升手下給他介紹買賣這事被揭過去了。」
何鴻雲聽單連說完,咂摸著「崔原義」這三個字。
溫阡是洗襟臺的圖紙修改以後,被小昭王請去當總督工的,但崔原義一開始就在。
何鴻雲來回走了幾步,忽地頓住,他振袖一拂,壓低聲音,惡狠狠地道:「這個魏升,我著了他的道了!」
單連聽了這話,十分莫名。
魏升都死了快五年了,且還是幫四公子背罪死的,四公子怎麼會著他的道?
何鴻雲一時間按捺不住怒火,再沒了在人前言笑晏晏的模樣的模樣,「我為什麼不知道崔弘義參與其中?當年,從魏升幫我替換木料開始,他壓根就沒打算讓我知道這個人!
「這個崔弘義,他是魏升的替罪羊!」
單連聽了這話,原本有些不明白,可「替罪羊」三個字一入耳,他驀地大悟。
這事說白了非常可笑。
魏升與何忠良兩名官員,只是何鴻雲與商人徐途之間的橋樑罷了,銀子明明不是他們貪的,他們為什麼會死?
因為他們是何鴻雲的替罪羊。
木料被替換的內情被爆出,何家把官商勾結的罪名往他二人身上一推,何家就能摘得乾乾淨淨。魏升與何忠良當年為什麼那麼快被處斬?背後正是何家在推波助瀾。
同理,何鴻雲會找替罪羊,魏升難道不找嗎?
那時的何家如日中天,幾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何鴻云何拾青眼裡,魏升與何忠良這樣的人是螻蟻,死不足惜。但是在魏升眼中呢?在他的眼裡,崔弘義這樣的平頭百姓,就成了螻蟻。
魏升的主意,是一旦事發,就把替換木料、貪昧錢財的罪行全都推到徐途與崔弘義身上——貪銀子的是徐途,是他拿次等木料欺瞞官府,他與洗襟臺的工匠崔原義勾結,崔弘義從中斡旋,官府也是被他們騙了——只要這麼說,魏升就能保住自己。
他給了自己留了這麼一手,他從一開始就籌劃好了。
所以次等木料一到陵川,他故意讓崔弘義搬送,不是因為崔弘義勤快,而是因為他跟崔原義的兄弟關係;不僅如此,崔弘義不識字,他便讓打發他去發鏢,隨後把徐途的商路介紹給崔弘義,讓他去嶽州做買賣,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有朝一日東窗事發,拿出來作為證據,保住自己一命。
到那時,魏升可以辯說,你看,崔弘義與徐途是認識的,徐途還給他介紹生意呢?你們看,鏢銀的事我根本不知道;發鏢的又不是我,一定是徐途把銀子交給崔弘義的;崔弘義的哥哥不就是修築洗襟臺的工匠麼?他們三人勾結,替換個木料,很容易的。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單連想到這裡,一時間覺得心裡涼颼颼的。
魏升最終死在了這一場強弱角逐裡。
在他不把崔弘義的命當做一回事的時候,上頭自也有人看輕他的命。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洗襟臺坍塌得太突然,突然到魏升與何忠良還沒來得及抬出崔弘義,便被趕來的何家推到明面上,當場斬首。
而崔弘義,竟就這麼隱匿又不自知地逃過大劫,活了下來。
他是被螳螂保下來的蟬,是螳螂藏在一片葉下盤中餐,黃雀目視太高,滅了螳螂的口,沒有看到他。
而今葉落蟬出,黃雀驚枝而起,竟要防著被蟬咬了尾巴。
暗巷中靜得幾乎沒有聲息,過了許久,何鴻雲似乎終於冷靜下來,問道:「這個崔弘義眼下在什麼地方?」
「上京路上,這一兩日應該就到了。」單連道,「四公子,我們可要立刻——」
「不行。」何鴻雲沉吟片刻,「這事還有多少人知情?」
「除了屬下與四公子,應該沒有任何人知道,崔弘義恐怕也被矇在鼓裡。只是今日屬下為查此事,託劉典隸去曲五爺那裡比對了指印,這個曲五爺是個不省事的,應該不至於到小昭王那裡胡言亂語,哪怕說了,小昭王也不至於聯想到這麼多。」
何鴻雲冷哼一聲:「你可別小看了謝容與,如果不是他,巡檢司還是鄒家的,我們在巡檢司打聽個訊息,何至於費這許多周折?」
他思忖著道:「謝容與把賬冊的線索告訴我,就是為了盯著我的動向,你動得太明顯,反而會引起他的警覺。」他頓了頓,「不過崔弘義不能不殺,你去安排,先打聽出巡檢司接人的章程,只要躲過謝容與的耳目,即刻派殺手出城。」
「是。」
「還有一點。」何鴻雲道,「袁文光不是在你手上麼?你明日一早,便去刑部告發崔青唯,說她正是此前城南劫獄的在逃劫匪。一旦朝廷派人拿她,告訴我,我親自——」
話未說完,身後忽然傳來清潤一聲:「念昔。」
何鴻雲驀地回頭望去,只見巷子口立著一個白衣襴衫,眉目溫潤的人。
何鴻雲頓了一頓,適才目中的肅殺一掃而空,笑盈盈走過去:「忘塵,你怎麼到這來了?」
張遠岫道:「沒什麼,念昔出來太久,有些擔心罷了,如何?家中沒什麼事吧?」
他語氣溫和,聽之讓人如沐春風,說到末了,還看了單連一眼。
單連不比何鴻雲,壓抑不住心緒,滿目鬱色被張遠岫瞧見,倏地垂下頭。
何鴻雲笑道:「沒什麼,一些瑣碎小事罷了,走,繼續吃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