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何鴻雲領了差事,第一個查的就是藥商。

「此前不是說,寧州府官等不及,以高價收了一些夜交藤麼?」

寧州緊挨著京城,寧州收的藥材,多半來自附近幾個州府,何鴻雲從藥商查起,拔出蘿蔔帶出泥,發現兜售夜交藤的商販,貨源大都來自京城一家大藥鋪。

這家藥鋪的東家姓林,叫作林叩春,京城市面上為什麼很難找到纏莖夜交藤?夜交藤的銀價為什麼一夜高漲?正是因為他提前斬斷貨源。

他早就收到寧州瘟疫的訊息,先一步囤藥,打算以高價賣出,以此牟利。

何鴻雲於是立刻將此事上奏朝廷。

按照大周律法,所有商家是不得在戰亂、時疫、饑荒、洪流等時期哄抬相關銀價,發國難財的。林叩春這麼做,很顯然觸犯了條例。且當時寧州的瘟疫因為耽擱用藥,已經鬧大了,附近幾個鎮縣都生了疫情,甚至還死了人。

昭化帝震怒,下令捉拿林叩春。林叩春或許是知道自己死罪難逃,連夜在鋪舍裡放了把火,畏罪自焚。

「那鋪舍正是林叩春屯夜交藤的地方。他這麼一把火燒下去,燒了自己倒也罷了,要是把夜交藤燒沒了,那才真的不得了。

「好在何鴻雲一直派人盯著他,火一起,何鴻雲就趕到了,他帶人衝入火中,非但將夜交藤搶了出來,還親自將藥材押送至寧州,與寧州府官一起祛除瘟疫。

「至於後來麼,朝廷在林叩春的宅院裡搜出兩本賬冊,上頭收購夜交藤的數目與何鴻雲查出來的都對得上。寧州瘟疫之前,一共有五家藥商售賣夜交藤給林叩春,這五家藥商裡,除了一家畏罪自盡,其他四家供認不諱。寧州的疫情本來不重,因為這夜交藤,死了一些人,下頭民怨難平,朝廷為了安撫寧州百姓,只好將最早那個戶部辦事郎官革職查辦。

「不過何鴻雲倒是因為立功平步青雲,不到半年,就被調任入工部,成了今天的工部水部司郎中。」

德榮道:「少夫人聽到這裡,是不是覺得這案子毫無漏洞?」

青唯沒吭聲。

起初她覺得林叩春能先朝廷一步囤藥,這事不合理。然而轉念一想,林叩春是那麼大一間藥行的東家,一定有自己的門路。瘟疫麼,總是先在民間蜚短流長地鬧起來,而官府辦事嚴謹,真正上報朝廷,總要等確定了以後。

德榮道:「非但少夫人覺得這案子沒漏洞,案情一結,朝廷上除了恭喜何鴻雲升官,也沒幾個人記得這事了。」

那年是什麼時候?是昭化帝在位的第十二年。

朝中的頭等大事可是修築洗襟臺,宮裡宮外一雙雙眼睛都盯著陵川呢,至於旁的事務,除了年前的一樁流放案一再被翰林提起,掀了點兒水花,旁的案子但凡是解決了,歸檔了,就跟泥牛入海一樣,再沒人多提一句了。

直到一年多以後。

「一年多以後,有人給朝廷寫了信。」

「什麼信?」青唯問。

「一封求救信。」德榮道,「信上說,死去的林叩春,只是一隻替罪羊罷了。當初真正決定買斷夜交藤,哄抬藥價的是何鴻雲。是何鴻雲,提前獲悉瘟疫的訊息,讓林叩春出面,幫自己做這筆買賣。他後來主動請纓徹查此案,不過是眼見東窗事發,賊喊捉賊罷了。」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德榮一頓,說道,「這揭發何鴻雲的求救信,是……寫給小昭王的。」

青唯愣了一下:「小昭王?」

德榮點點頭:「不過小昭王當時並沒有收到這封信。」

那時已經是昭化十三年的深冬了。

昭化十三年七月初九,洗襟臺塌,朝局一下子就亂了。昭化帝身子本來就不好,接到這個訊息,心中大慟,夜不成寐。三日後,他御駕前往柏楊山,看到滿目瘡痍人間地獄,更是一病不起。

「先帝是個英明的君主,他知道自己這一病,底下的人看著皇權更迭,必將興風作浪,於是在京中各個驛站暗中增派人手,想著只要言路沒斷,他就還能執政清明。

「也是多虧先帝慧達,這封寫給小昭王的信,才沒有被歹人半路攔截,而是平安送進了宮中。」

只可惜,彼時小昭王傷重,到底沒能看信。這封信被長公主看過後,最終轉呈至先帝的病榻前。

有些話德榮沒提,提來無用。

瘟疫案與洗襟臺南轅北轍,誰能猜到它們之間竟有關聯?

然而先帝看過信後,瞬間就了悟了。

其時已是洗襟臺坍塌的大半年後,先帝病入膏肓,已似風中秉燭。

君王垂危,下頭儲君卻年輕羸弱,深宮之下永遠埋藏著洶洶權勢,只待狂風一起,濤瀾浪潮便會吞噬捲來。

朝中各黨相爭,尤以幾個手握重兵的將軍分裂成派,先帝唯恐他們扶那位襁褓中的小皇子上位,挾天子以令諸侯,雖然知道了何家的骯髒齷齪,仍是晉何妃為貴妃,在玉牒上把她記為嘉寧帝生母,又親自下令嘉寧帝迎娶章氏女,盼望著集合章何二人之力,將動盪的朝局平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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