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面具是那個真正的江小爺給他的,當時他還玩笑說:「殿下與我年紀差不多,身形也這樣像,帶上面具,殿下便成了我。」
小昭王指著面具,對德榮道:「把它給我。」
「我想試試。」他說。
當年的洗襟臺下,謝容與和江辭舟,只活下來了一個人。
可一張面具帶久了,便摘不下來了,江辭舟死了,於是自那以後,謝容與就成了江辭舟。
而無論活下來的是誰,他想繼續如常人一般活著,只能是江辭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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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辭舟將藥飲盡,探手拿回擱在櫃閣的面具,沒頭沒尾地又說,「試過了,還是做江辭舟痛快。」
阿岑正取了親王的玄色滾絳紫邊大袖曲領朝服,聽了這話,將朝服擱回,換成他平日在外行走的常服。
江辭舟起身更衣。
朦朧的燈色裡,他的臉一點瑕疵也無,眸色清淺,沉靜溫柔,眼尾卻是凜冽的,凌厲而不失鋒芒。
先帝在時,阿岑在先皇后身邊伺候,先皇后去了,阿岑滿了二十二,去了長公主府上,後來又隨長公主回到深宮。
兜兜轉轉數十年,宮裡宮外的清貴人才,阿岑幾乎見了個齊全。
卻沒見過小昭王這樣的。
長得這樣好,這些年卻活在一張面具之下,錦衣夜行,實在是可惜了。
江辭舟換好衣衫,跟榮華長公主請辭,說道:「耽擱了三日,外頭還有許多事務急需料理,機不可失,待過兩日,清執再進宮跟母親請安。」
長公主見他要走,喚道:「與兒。」
她端坐於內殿,問道:「你真的成親了?」
其實江辭舟寫信跟崔家議親,是徵求過長公主同意的。
彼時章鶴書擬旨重建洗襟臺,朝中風聲不平,洗襟臺之禍恐會殃及嶽州崔家,小昭王念及與崔原義的舊情,想借著江家的婚約,救崔氏族人一命——崔芝芸如果做了江家兒媳,朝廷也不會枉殺崔弘義了。
而長公主之所以有此一問,乃是因為江辭舟承諾,待娶回崔芝芸,便跟她說明假夫妻的實情,並把她送去大慈恩寺,由長公主暫護。
可這麼些日子過去了,竟未見他將人送來。
江辭舟默了一下,撩袍在殿中重新坐下,「當年洗襟臺塌,溫阡與手下八名工匠皆是冤屈,我的確沒想著成親,寫信議親,只是為了幫助故友親人,沒想到……」
「沒想到?」
「沒想到嫁過來的不是崔芝芸,是崔原義之女,崔青唯。」
江辭舟斟酌了一下道:「崔原義有一小女,這我是知道的,可洗襟臺快要建成時,他家小女病入膏肓,說是已沒幾日可活。崔原義後來沒死在洗襟臺下,正是因為回去為他的小女奔喪,按說他這小女早該沒了,眼下這個……」
長公主問:「眼下這個是誰?」
「她應該是,」江辭舟聲音沉然,「溫阡之女,溫小野。」
當年朝廷下令緝拿溫氏親眷的海捕文書上,溫氏女三個字,早已被畫了紅圈,可旁人不知道她活著,他卻是知道的。
江辭舟道:「我這幾年也曾派人找過她,但因養傷耽擱太久,反而失了音信。後來聽說崔弘義收養了崔原義的小女,心中起過疑,一直不曾查證。一是因為這個崔青唯存在的痕跡確鑿無疑,像是有人幫忙做過手腳,貿然查證,恐怕會打草驚蛇;二是覺得本來也非相識之人,她若有了落腳處,其實也好。」
「溫阡之女……」榮華長公主咂摸著這四個字,「她可認出你了?」
「沒有。」江辭舟道,笑了一下,「我認得她,她並不認得我。」
「她眼下不知是效力誰,城南暗牢把守重重,她能從中劫出薛長興,此事不會簡單,我介入得太晚,尚沒能查清。」
「我無法貿然袒露身份,試探過她幾回,她很謹慎,一直對我多有防備。再者,她若當真知道我是誰,知道……那些事,未必會肯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