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江辭舟與鄒平近日都是資蔭當官,鄒平是巡檢司校尉,江辭舟卻高居玄鷹司都虞侯,職銜比鄒平高出不少,不患寡而患不均,鄒平的家世還比江辭舟好一些,他氣不過江辭舟的官位比自己高,直覺是江家趨炎附勢,這一點他與不少人都說過。

再者,當日在何鴻雲的莊宴上,鄒平瞧上了扶冬,還因為扶冬跟江辭舟起過爭執,這事許多人也記得,爭風吃醋麼,原本也沒什麼,然而聯想起今日種種,扶冬赴了江辭舟的宴,還暗自邀他去折枝居,鄒平看不過眼,一不做二不休,便說得過去了。

鄒平自然知道今夜折枝居的伏殺是何人安排,卻沒想到事態竟發展了成了這樣。他平日為何鴻雲馬首是瞻,而章庭跟何鴻雲最是不對付,眼下小章大人在此,只怕是恨不能捉住他的把柄,曲茂這麼說下去,他都要覺得自己是元兇了。

伏殺當朝命官,這是個什麼罪名?

鄒平臉色一下慘白,一雙粗眉成了倒八字,喊冤道:「不是我,當真不是我……」

已值深夜,在場除了士子就是貴胄子弟,這麼大的案子,不是在這分說三兩句就能辨析分明的,何況既有朝廷命官牽涉在內,這案子究竟要怎麼審,誰來審,章庭雖貴為大理寺少卿,也不敢下定論,為今之計,只有先稟明朝廷。

他沒說什麼,見前方火勢式微,看向從衚衕裡出來的一名捕頭,問道:「火滅了?」

「回小章大人,快滅乾淨了。」

捕頭舉著火把,正立在江辭舟附近,何鴻雲藉著火光,似才瞧見江辭舟身後的青唯,訝異地張了張口:「這不是弟妹麼?弟妹怎麼會在這裡?」

他上下打量青唯一眼,再度詫異道:「弟妹怎麼穿著一身夜行衣?」

青唯的帷帽早在適才打鬥時落了,出來時也沒遮著臉,何況就算她把臉遮了,何鴻雲知道她在這裡,章庭要審案子,他遲早會拆穿她,要是當場被揭穿身份,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還不如就這麼把臉露著。

何鴻雲這話一齣,章庭的目光立刻落在青唯身上。

片刻,他又移目看向同樣穿著黑衣的祁銘幾人,認出他們是新近調任的玄鷹衛,寒了聲:「玄鷹衛乃天子近衛,虞侯把他們當自己的護衛用,不妥吧?」

江辭舟一笑:「是不妥,今日幾個手下休沐,被我招來使喚,多謝小章大人提醒,回頭我寫份請罪帖呈交御前。」

何鴻雲道:「蘭若未免太嚴苛了,說到底此事全賴我,此前我莊上進賊,子陵險遭劫殺,近日身邊多備幾個護衛,應該的麼,」他說著,一頓,「就是子陵帶著玄鷹衛倒也罷了,怎麼竟讓弟妹也扮作玄鷹衛跟在身邊?若是再遇到了賊人,傷到了弟妹,可怎麼辦才好?」

青唯一聽這話,心下霎時一凜。

何鴻雲哪裡是在關心她?他分明是在引著章庭去深思自己扮作玄鷹衛這樁事!

一旦章庭往這個方向追查,繼而變作尋找何鴻雲莊上的女賊,鄒平這個案子的重點就全變了。

不愧是小何大人,一招四兩撥千斤,用得出神入化。

青唯心道不好,她眼下必須找到藉口,合理解釋她今夜扮作玄鷹衛出現在這裡。

青唯正想著,不由移目看向江辭舟,江辭舟也正回頭望向她。

兩人目光一對上,一個念頭霎時在心底生起。

片刻後。

江辭舟伸手過來,要牽青唯的手:「娘子。」

青唯垂目不語,把他的手甩開。

江辭舟又道:「娘子,別鬧了……」

青唯不看他,「你不是說只是請客吃席麼?眼下這算什麼?吃席吃到帶人去折枝居了?」

她冷笑一聲:「要不是我偷偷跟來,竟沒發現你揹著我偷腥。」

「娘子你聽我說,確實是席上少了酒,我才跟著扶冬姑娘來折枝居取酒……」

「你覺得我會信?」青唯轉頭盯著江辭舟,寒聲道,「你前幾日去那個什麼莊子,便瞧上了一個花魁,今夜擺酒也是為她,你以為能瞞住我?」

江辭舟張了張口,十分詫異,竟像是不解青唯為何知道自己行蹤。

被自家娘子當著人揭穿,江辭舟十分不快,思來想去,沉聲道:「朝天,是你跟娘子告我的黑狀?」

朝天目瞪口呆:「少爺,我沒——」

「虧我此前可憐你沒把稱手的兵器,自掏腰包給你打了把新刀,沒想到你竟是這等吃裡扒外的東西!」他惱怒道,「刀呢?」

「少爺?」

「我問你刀呢?!」

朝天顫巍巍地從腰間解下新刀,遞給江辭舟。

江辭舟接過,「啪」一聲砸在地上,「利器在庸人之手,扔了也罷!」

朝天跌退兩步,心幾乎要裂成兩半。

青唯不甘示弱,「你做錯了事,怪什麼朝天!要不是你收不住心,我何至於找到祁銘,讓他帶我整日跟著你?!」

「上回你去什麼莊子,說要給我帶‘魚來鮮’,‘魚來鮮’拿回來,早都餿了,今次來東來順又說要給我帶什麼燒鵝,燒鵝呢!」她四下一看,目光落在德榮適才裝火藥的食盒上,奪過來,一併往地上砸了,毀屍滅跡,「燒鵝呢?!我看你的心早不知飄到哪支花上去了!」

「上回?」江辭舟見她砸了食盒,火氣也湧上來了,負手來回快走幾步,「你還有臉提上回?上回我不過是去朋友莊上吃個酒,要不是你進宮陰陽怪氣地跟太后告狀,我何至於受父親一通訓斥?!」

青唯道:「太后與公公護著我,說明我有理,你不知悔改變本加厲,倒還怪起我來了,父親讓你收斂心性潛心上進,你收斂了嗎?!」

「旁人娶了新婦,只道是新婚如蜜如膠似漆,我看我娶了你,簡直是找罪受!」

「你以為我嫁過來便很痛快麼!」

「你——」江辭舟怒不可遏,一甩袖袍,「罷了,過得了便過,過不了便和——」

「和離」二字未出口,江辭舟一把被曲茂拽住,打斷道:「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他把江辭舟拉到一旁,悄聲道,「這才成親幾日,你就說‘和離’,你想成為全上京城的笑柄麼?」又勸說,「不過一個婦人,還能騎到你頭上去?瞧得順眼便過,要是不順眼,晾著她,以後她慢慢就習慣了,你堂堂玄鷹司都虞侯,日後還擔心不能在後宅裡開個花圃麼?」

江辭舟猶自不憤:「可我就是氣不過,她憑什麼這麼管著我……」

曲茂又是好一通規勸。

兩人當街大吵一場,各自立在一邊,互不看對方。

章庭倒是也聽明白了,原來江辭舟日前去何鴻雲莊上胡鬧,被夫人抓了把柄,爾後他夫人非但在太后面前告了一樁,還因不放心他,扮成護衛出來看他連日吃酒擺宴究竟在做什麼。

江辭舟讓玄鷹衛保護自己,雖然有假公濟私之嫌,但……祁銘幾人休沐不提,這事歸根究底是家事,他反倒不好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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