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民女不知何處得罪了大人。」不等章祿之說完,青唯徑自打斷。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酒壺,「倘是因為民女打翻了大人的酒,民女賠給大人就是。」

她說著,從袖囊裡取出一個荷包,將裡頭的銅板盡數倒出,雙手呈上。

藍袍子又嗤笑一聲:「小娘子,你可知道江大公子這一瓶‘秋露白’值多少銀子,就你這幾個銅板,只怕還不夠嘗一口的。」

青唯低聲道:「我自然知道酒水貴重,可這些銅板已是民女全部錢財,還望大人網開一面。」

章祿之聽到這裡,忍不住對江辭舟道:「江大人,你不要聽她混淆視聽——」

江辭舟手一抬,止住了章祿之的話頭。

他盯著青唯,一手拿過藍袍子手裡的扇子,吊兒郎當地走到青唯跟前。

斗篷的兜帽遮住她大半張臉,他俯眼看去,只能瞧見她蒼白的下頜,緊抿著的唇。

他又更走近一步。

他們二人男女有別,大庭廣眾,離得這麼近,已是很不妥了。

但青唯沒動。

江辭舟於是抬扇,支起兜帽的邊沿,慢慢挑起。

入目的是高挺秀氣的鼻樑,濃密的長睫,低垂著的雙目,以及……左眼上,猙獰可怖的紅斑。

青唯一直沒抬眼,卻能感覺到支在斗篷邊沿的扇柄微微一頓,很快撤走了。

兜帽落下,重新罩住她臉上斑紋。

江辭舟將扇子扔回去,任人扶著,又說起醉話,「幾個銅板是不值錢,不過,」他調笑著,滿口不正經,「加上這一眼,夠了。」

他吩咐:「銀貨兩訖,放人吧。」

「大人——」

章祿之還欲再攔,卻見衛玦一個眼風掃來,只好息了聲。

周遭玄鷹衛得令,讓開一條路來。

青唯緊攏住衣袍,低著頭,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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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回到高府已近亥時,她自荒院翻牆而入,疾步跨過院中,一把推開耳房的門,「你來京城,根本不是為了什麼相好,你是為了洗襟臺的案子!」

「你不服當年朝廷的徹查結果,這些年一直在自行追查。後來定是有了線索,冒死來京取證,無奈被朝中人發現,這才被關押入城南暗牢!」

薛長興已在耳房裡等了一時,見青唯一臉慍怒歸來,說道:「小丫頭腦子靈光,一點風吹草動,什麼都猜到了。你別急,坐下來,我仔細跟你說。」

青唯不坐,冷目緊盯他:「你今夜與梅娘也不是久別重逢。你一到京城就見過她,後來你發現自己被朝廷的人馬盯上,還把找到的證據交給她保管,你今晚去流水巷並不是為了見她,而是為了拿回你好不容易找來的線索!」

薛長興嘆道:「是這樣不假,但我也是……」

「但你沒和我說實話!」青唯道,「城南暗牢被劫,玄鷹司久查無果,他們找不出劫匪,必然會追本溯源,從你身上追查線索。查到梅娘只是遲早的事,他們要的是一個絕佳時機。而今日江辭舟高升,撤走城門嚴查,擺席東來順,對他們而言,就是最好的時機!他們算準你必會在今日去見梅娘,早就派人暗中盯緊了蒔芳閣,只要梅娘有異動,他們就會來個甕中捉鱉!可是這些,你通通沒有事先告訴我!我若知道你這麼會找死,今夜我絕不會讓你踏出這個院子半步!」

她惱怒至極,喘著氣,胸口幾起幾伏。

薛長興自認理虧,聽她發作,也不吭聲,直到末了,才說道:「今夜之事,我也並非故意瞞你。你既知道我是什麼人,當年怎麼活下來的,就該知道我的那些同袍兄弟,故人舊友,他們是怎麼死的。洗襟臺的案子,我實在是放不下,若不弄個清楚明白,這一輩子都難以安寧。人行在世,小命固然重要,可有些事,在我看來,遠比小命更重要。

「今夜的禍是我闖的,我認栽,你放心,我此前說什麼要跟玄鷹司供出你,都是逗你玩的。我薛長興頂天立地一條漢子,你捨命幫了我,我哪怕死,都不會陷你於不義。你是個有本事的小丫頭,我不擔心你,只是有個物件,我眼下無人託付……」

他說著,伸手探進懷裡,取出在蒔芳閣拿到的木匣。

「起來。」青唯看那木匣一眼,卻沒接,「我們立刻走。」

薛長興怔住。

青唯上前,將草垛子理平整,攏住地上的灰塵,重新鋪灑在地,做出從沒有人來過的樣子,說道:「你在流水巷現身是事實,明早之後,城門必會重新封禁,到時候你插翅也難逃。好在衛玦行事講規矩,今夜他主子喝醉了,等他主子醒酒,請到調令關閉城門還有一時,你必須趁現在出城。」

薛長興聽了這話,迅速爬起身,他張了張口,想對青唯說些什麼,又覺得無論說什麼分量都太輕了,最後只道:「多謝。」

青唯看他一眼,沒應聲。

薛長興已然暴露蹤跡,哪怕出了城,也並不好逃。她本來聯絡了曹昆德,請他事先派人接應,眼下情況突變,只能試試曹昆德早前教她的應急法子了。

她步至院中,下唇抵住雙指,急吹三聲鳥哨。

不一會兒,只見一隻羽泛黑紋的隼在半空盤桓而落,歇在青唯抬起的手臂。

青唯把事先備好的紙條塞進它腳邊綁著的小竹筒裡,一胎胳膊:「快去吧。」

隼遁入夜空,很快不見了。

青唯指了指院門,對薛長興道:「走這邊。」

玄鷹司一直派人緊盯著她,今晚風聲鶴唳,荒院暗巷這一處,不知加派了多少人手,相比之下,玄鷹司為防驚動高家,在前門四周佈下的人手卻要少許多。

兩人一路避開府中僕從,穿過迴廊,到了青唯住的小院,青唯對薛長興道:「你且等等。」

她回到房中,褪下今晚穿的裙裝,很快換上一身夜行衣,罩上斗篷,正準備推門離開,低目一看,忽然愣住了——

門下悉心鋪著的一層菸灰早已散得到處都是。

她從來小心謹慎,每回出門,為防有人在她離開後,窺探她的行蹤,必要在門前鋪下菸灰。

也就是說,今晚她不在,有人來房中找過她?

此事可大可小,因為尋她的人,可能是丫鬟、嬤嬤,發現她不在,也就離開了;又或者,此人沒那麼簡單,聽見過外頭的風聲,聯想她幾日來的行蹤,懷疑她是劫匪,甚至一點一點,牽出她的真正身份。

青唯從屋裡出來,眉間仍是緊蹙著的。

薛長興見她這副樣子,不由問:「出什麼事了?」

青唯一搖頭。

罷了,管不了那麼多了,當務之急,先送薛長興出城。

「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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