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後來他在一片亂石堆裡撿到青唯,當著她吸過幾回,原以為她年紀小,不明白他在做什麼,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適才說到哪兒了?」

「義父說,被我劫走的囚犯,是當年洗襟臺下的無辜之人。」

「是。」曹昆德道,「也正因為此,朝廷裡那些人,不會輕易讓他逃了。好在義父在宮裡,多少還有些能耐,保他一命,讓他遠遁江野,應是不難。」

青唯「嗯」一聲。

她注視著燭火,好半晌,問道:「義父信上不是說,有我師父的訊息了嗎?」

她終於說明來意了。

「是有了,不過……」曹昆德嘆了口氣,忽地咳起來,咳聲沙啞斷續,外頭守著的墩子叩門:「公公,您沒事吧?」

曹昆德擺擺手,想打發了他,似想起什麼,猛飲一口茶,止住了咳嗽,「哎,墩子,你進來。」又吩咐,「快去把東西取來。」

墩子去而復返,將一個小木匣擱在桌上。

匣子裡擺著一張三百兩的銀票。

曹昆德把匣子推給青唯:「拿著吧,你涉險劫獄,險些賠了命,這是你應得的。」

「義父不必。」青唯見是銀票,倏地起身,「義父當年於我有救命之恩,何況那囚犯本就是洗襟臺的受難人,幫他,我應該的。」

曹昆德的來信上只說了兩樁事,囚犯,還有師父。

這筆買賣該如何做,她再明白不過。

要是收了銀票,師父的訊息該去哪裡換呢?

「你好歹叫我一聲義父,這些年,非是義父不想把你留在身邊,你是溫阡之女,當年海捕文書上,下令捉拿溫阡親眷的聖命猶存,義父一個深宮之人,若帶你回京,不啻將你送入龍潭虎穴。」

「好在,崔原義念你父親的恩情,願意收留你,讓你充作他們的小女。這幾年,崔原義離世,他的娘子也跟著去了,你又輾轉流落至崔弘義家。從你十四歲,義父撿到你,看著你漂泊至今,義父也是心疼的。這銀票給你,是義父的一片心意。」

「多謝義父。」青唯垂著眸,仍舊盯著燭火。

「可是我只想找到師父。」

夜色隱去她左眼的斑紋,跳動的火光映入她眼,將她眸子襯得十分清澈。

「……你師父是有訊息了。」少傾,曹昆德悠悠道,「他還活著,就在京中。」

「當真?」青唯眼神微亮。

曹昆德頷首:「魚七到底是嶽老將軍的徒弟,長渡河一役,朝廷記得,多少都要看岳氏的情面的。只是……他被囚在何處,義父還沒有查出來。」

「義父是不是讓你失望了?」曹昆德問,「你跋涉而來,以命犯險,還以為能見到他。」

「不是。」青唯很淡地笑了一下,「只要有訊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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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間遙遙傳來叩扉聲,大概是有官員漏夜出入角門,墩子聽到,拿了銅匙趕去了。

曹昆德問:「那囚犯眼下人在何處?」

「就在高府。」青唯道。

見曹昆德詫異,她解釋說,「我已經掩護他離開了,但他不知為何,沒往遠處逃,在武德司嚴查城門前返回京城,還尾隨我去了高府。他有功夫在身,暫且沒有被高府的人發現,我把他安頓在府內的一個荒置的院子中。」

曹昆德沉吟道:「沒逃也好,玄鷹司沒能尋回囚犯,勢必還要再追,他一雙赤足,哪裡快得過駿馬四蹄。」

「不過高府也非久留之地。大宅子裡,人雜,私隱也雜,荒置的院子,腌臢東西多,躲不安寧的。等過幾日,城門嚴查撤了,你尋個機會,送這囚犯出城,義父會派人接應。」

青唯問:「玄鷹司沒尋回逃犯,會撤走嚴查嗎?」

「官家年輕,卻是個沉得住氣的性子,玄鷹司已廢了大半,他還願意啟用,必然有後招。玄鷹司裡,一個衛玦,太講規矩,一個章祿之,太過急躁,但都很有本事,這樣的人,就看日後跟著誰混。等過幾日,玄鷹司新任當家的任命下來,必定有新氣象。」

而新氣象形成前,往往都是亂象,在亂象裡渾水摸魚,不難。

曹昆德說到這裡,眉端籠上些許疑慮:「倒是那個江辭舟,他趕在這個時候寫信給崔家議親,到底是……」

話未說完,外間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墩子叩門喚道:「公公,江家那位小爺進宮了。」

進宮就進宮了,早先官家傳了他,他眼下才到,已算來得遲了。

曹昆德不以為然。

墩子接著道:「角門邊上有截宮牆修葺,工期急,匠人沒撤梯子,小的開鎖當口,一個沒留神,那位小爺順著梯子,爬上了角樓頂。」

「他來前就吃醉了,眼下在角樓頂上撒酒瘋,侍衛們爬上去一個,他就踹下來一個。」

曹昆德站起身,悠悠罵一句:「一群沒出息的東西。」順手拾起拂塵,開了門:「哪兒呢?咱家去看看。」

青唯也罩上斗篷:「義父,我先走了。」

「去吧。」

從東捨出宮只有一條道,曹昆德事先有安排,她要離開並不困難。

青唯出了小角門,順著甬道走到頭,忽然聽到近處有人呼喊:「公子,當心,當心啊——」

「小爺,求您了,快下來吧!」

跟哄祖宗似的。

崔弘義的案子牽涉之廣,連家中奴僕都不曾倖免,辦案的欽差卻肯放過她和崔芝芸,說到底,是看在江家的情面。

青唯本不欲多管閒事,腳尖原地借力,已要飛身躍上宮牆,倏忽間,憶起曹昆德最後一句——「他趕在這個時候寫信議親」。

青唯其實聽說過江辭舟。

他自幼就是個極糊塗的人,兒時因為一場意外,被火燎著了臉,從此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罩著一張面具招搖過市,常常惹是生非。

崔芝芸心繫高子瑜,厭煩這個江家小爺。

但其實,救她們性命的偏偏是他。

青唯知道曹昆德在質疑什麼。

她也想知道,這封如及時雨一般的議親信,究竟是不是刻意為之。

她朝角樓走去,腳步無聲,連蟄伏在宮牆角的蛙蟲都不曾驚動。

及至繞過拐角,直見角樓。

青唯站在宮牆投下的暗影裡,抬頭望去。

夜風忽然洶湧,高聳的角樓頂上,幕天席瓦地臥著一人。

他的臉上罩了半張面具,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持壺,傾壺而飲。蒼青的袍子隨著風,在夜色裡恣意翻飛,月光卻明媚極了,傾瀉而下,鋪灑在他緞子般的墨髮上。

曹昆德也到了,在下頭喚:「小爺,您吃好了酒,就趕緊下來吧,官家還等著您吶。」

江辭舟竟未全醉,側過臉,看清來人,笑了:「曹公公?」

曹昆德「哎」著應了,又勸說:「若是官家等久了,動了怒,以為是做奴婢的傳話不利,指不定要摘小的們的腦袋。」

江辭舟在角樓頂上居高臨下,笑著道:「掉的是他們的腦袋,跟我有什麼相干?」

「但是,」他仰頭吃了口酒,語鋒一轉,「曹公公的腦袋,是寶貝,不能掉。」

他搖晃著站起身,四下尋起梯子來。

曹昆德見狀,連忙吩咐侍衛,把適才被他踹到一邊的梯子送去他腳下。

等護著他下了角樓,墩子也把醒酒湯送來了。

曹昆德伺候著江辭舟吃下,一手摻著他,「小爺,天黑了,仔細路,咱家送你去明德殿吧?」

「好啊。」江辭舟看他一眼,樂著道,「千年王八萬年的龜,四腳螃蟹八爪的魚,公公可是這宮裡的老人兒,跟著公公,橫著走都不會栽跟頭。」

他滿口醉酒的渾話,曹昆德也並不往心裡去,走了一截兒,似是不經意,說道:「這秋夜,忒黑了!官家也不知是什麼著急事兒,這麼晚,竟還等著小爺。」

江辭舟又看他一眼:「你想知道?」

不等曹昆德答,他悄聲道:「我有個未過門的妻,十分美貌,近日上京來了,你聽說了嗎?」

「這……」曹昆德疑惑道,「聽說是聽說了。怎麼,江小爺這親事有蹊蹺,驚動了官家?」

江辭舟不言,指了指自己罩著半張面具的臉。

曹昆德不解。

江辭舟道:「你瞧瞧我這張不爭氣的臉,哪家姑娘看得上?」

他輕言細語,煞有介事,唯恐高聲驚動月上仙人,折他八百年福壽。

「眼下天上掉下來個仙女,千里來奔,只為嫁我為妻,官家深夜傳召,定是得知此等好事,要恭賀我新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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