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稍止,青唯扶著崔芝芸從泥地裡站起,看她濺了一身泥漿,脫了斗篷給她。
還沒戴帷帽,一名的玄鷹衛就拿著銅銬過來了——玄鷹司夤夜出行捉拿要犯,這兩名女子行蹤可疑,被當作嫌犯處置。
此地距京城十多里路,到了城門口,已是天色微明。大周以文立國,民風開化,城裡雖設宵禁,但是並不嚴謹,若有城民漏夜出行,達旦暢飲,巡衛的至多申斥幾句,尤其流水巷一帶,有些樓館通宵掛牌,上燈點火,巡檢司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今日不知怎麼,晨光尚是熹微,要進城的百姓就在城門外排起長龍,城門處設了禁障,武德司增派人手,正在一個一個排查。
司門郎中遙遙見了衛玦,提著袍,上來拱手道:「衛大人夤夜辦案,辛苦了。」
衛玦問:「查到可疑之人了嗎?」
「抓獲了幾個,尚未細審。」
衛玦吩咐一旁的伍長:「你去看看。」
一夜雨水過去,晨光雖稀薄,卻有初晴的敞亮,城門口排隊的百姓等得聊賴,見到一列氣勢煊赫的官兵,紛紛朝這邊望過來。
最引人註明的還是其中兩名女子,她們的手被銅鎖銬著,一人嬌美,另一人左眼上覆有紅斑,十分古怪。
這些百姓的目光在青唯的臉上停留片刻,竊竊私語起來。
「大人。」青唯垂目立在衛玦馬後,待他與司門郎中說完話,喚道,「大人能否準允草民把帷帽戴上?」
衛玦聽了這話,勒轉馬頭,看了青唯一眼。
她的斗篷早脫給她的小姊妹了,渾身上下只裹著素衣,顯得十分單薄。問出這話,她自己也困窘,緊抿著唇,低垂著頭,尤其是那雙被銬在身前的手,似乎覺察到他的目光,手指還微微蜷曲了一下。
但那紅斑還是扎眼,真是醜,想不注意都難。
衛玦收回目光,並不理會她。
過了一會兒,適才去城門口問話的伍長回來了,稱是已將嫌犯悉數送去了玄鷹司,又說:「高府的當家主母也來了,所說的與崔氏二人交代的無二,她稱崔氏上京前,給高府去過信,卑職檢視過信函,並無疑處,崔氏二人應當與劫獄案無關。」
衛玦頷首:「放人吧。」
銅銬一解開,青唯很快戴上帷帽。衛玦念及崔氏與高家的關係,一起跟了過去。
城門內臨時搭建了茶水棚,羅氏等在裡頭頻頻張望,待看清崔芝芸憔悴的樣子,眼眶瞬間盈滿了淚:「怎麼、怎麼就弄成了這副模樣?」
她與崔芝芸的母親姐妹情深,當年在陵川,是把崔芝芸當親女兒疼愛的。
玄鷹司夤夜出城,為的竟不是袁文光的命案。
崔芝芸想明白這一點,一見到羅氏,這一路行來的坎坷與艱辛、父親的案子、家人的落難,包括袁文光的死,通通拋諸腦後,她的淚亦滾落而出:「姨母,芝芸總算見到您了。」
「有姨母在,一切都會沒事的。」羅氏輕拍了拍崔芝芸的後背,她知道她上京的目的,但眼下衛玦就在一旁,不好多說,於是溫言勸道:「你我姨女闊別多年,如今重逢,這是好事,該高興才是。」
又笑說:「你表哥聽聞你來京裡,日日都與我到城門口等你,也是不巧,今日衙門有案子,他走不開。
崔芝芸聽了這話,目中浮上一絲悱然。
她垂下眸,輕聲道:「等回到家中,終歸……終歸是要見的。」
羅氏的目光移向一旁的青唯:「你就是青唯?」
青唯欠了欠身,跟著崔芝芸喊:「姨母。」
羅氏上下打量她一番,單看身量,倒也亭亭,「早年崔家大哥趕工事,帶著你天南海北地走,同是陵川人,我竟沒有見過你。怎麼還遮著臉?讓姨母看看。
羅氏說著,就要去揭青唯帽簷下的遮面。
青唯陡然退了一步。
她自知此舉無禮,稍穩了穩心神,賠罪道:「晚輩患有面疾,只怕會嚇著姨母。」
城門口的武德司還在排查,幾人不好在此多敘話,正好家中廝役套了馬車過來,衛玦見羅氏要走,賠罪道:「適才在野外,衛某見府上二位姑娘行蹤可疑,多有得罪,還望羅大娘子莫怪。」
「大人多禮了。」羅氏溫聲道,「她們兩個姑娘遺落野外,妾身還該多謝大人將她們送回才是。」
-
高府的馬車朝街口駛去,衛玦立在茶水棚外,注視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大人。」一名玄鷹衛過來請示,「可是要回宮覆命?」
「那個伍長走了?」衛玦問。
「走了。」說話的玄鷹衛喚作章祿之,乃是玄鷹司鴞部校尉,本事不小,辦事雷厲風行,就是脾氣有些急躁。
衛玦問的伍長,乃今日一路跟著他們找人,查獲嫌犯的巡檢司部從。
章祿之提起此人就是不忿,脫口道:「官家交給玄鷹司的案子,區區一個巡檢司下行走的部從也敢來參一腳,還是被姓曹的閹黨硬插進來,是當旁人都沒長眼,不知道他們是西坤宮養的——」
「狗」之一字未出,衛玦一個眼風掃來,章祿之頃刻息了聲,拱手賠罪:「卑職失言,請大人責罰。」
衛玦沒多說什麼,只道:「派些人,這幾日盯著高家,再沿著崔氏二人上京的路上查過去,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
「大人還是懷疑劫囚的案子與她們有關?」章祿之詫異道。
他們循著逃犯的蹤跡一路追來,只找到了此二人,可暗牢重重把守,這樣的弱質女子,怎麼可能劫走重犯?
衛玦沒有回答。
「回宮吧。」他只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