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版。
三版。
…
…
十三版。
一共十三個修改版本。
陶歌上手拿起其中的一部分翻閱,看著一絲不苟的漂亮鋼筆字,看著前後不同版本不同內容的改動,她心裡越來越吃驚。
某一刻,只見她手一招,讓攝影大哥給抽屜拍特寫。
陶歌感嘆道:「這才是最寶貴的財富,能看到這一幕,我們不虛此行。」
接著她轉頭問張宣:「你寫風聲花了很多時間,花了很多心血吧。」
張宣安靜幾秒,沉聲說:「是啊,花了很多精力,為了寫風聲,過去一年我每天只睡兩個小時,每天都堅持到雞打鳴,每天都能看到凌晨四點的上村是什麼景象。」
聞言,陶歌觀摩著這張年輕到過分的臉,觀摩著這雙被深邃和滄桑填滿的眼睛,心猛地一顫,滿是欽佩。
拍完特寫,各自回到位置上。
陶歌問:「當時你為什麼想到寫風聲,為什麼寫諜戰題材,你最初的靈感來源於哪裡?」
對這些問題,他早有準備。
張宣起身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說:
「當時我正在看王央樂先生翻譯的博爾赫斯的一個短篇小說集,裡面有一篇小說《交叉小徑的花園》,現在都把它譯成《小徑分岔的花園》。
這是一本間諜小說,講的是歐戰時期一個德國間諜,在被英國間諜追殺的情況下如何把一個情報傳給上司的故事。
當時我看完後久久不能平靜,內心被觸動到了。想到自己國家曾經經歷過的苦難,想到村裡那些退伍老人講過的故事,我好像抓住了什麼,我就下決定寫了。」
陶歌說:「我研究過你的小說,常讓我勾連起你和博爾赫斯的關係,沒想到你的小說背後還真蕩著博爾赫斯的「幽靈」。
這或許可以找到你小說與眾不同的金鑰。下次有機會,我們可以就這個問題聊聊。」
張宣攤攤手:「其實這沒什麼,現在就可以聊。你讀過「聖經」嗎?」
陶歌回答:「我曾在牛津大學留學時,借朋友的讀過。」
張宣說:「我雖然不是基督徒,但偶然看過一次「聖經」,對裡面的故事是瞭解的。
聖經的四部福音書: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記述的是一個人,即耶穌的生平故事。
四部福音書各自為營,有同有異,既衝突又補漏,給了我創作「風聲」的靈感。
「風聲是「一事三說。我d說,gd說,作者說。所以,要論一事多說的源頭,不在「羅生門」,在聖經。我也是因為有了啟發,才創作出綱目式的結構寫法。」
陶歌問:「這些盤根錯節的寫作秘道,你不說沒人能看清楚。這也提醒包括我在內的所謂專業讀者,對一個作家的個人寫作史,或者說寫作邏輯的復原和再現,不能單單依賴作品發表的時間和刊物等這些表面資訊。
作家的寫作,從獲得靈感到最後瓜熟蒂落是個相當漫長的生長過程。
同時我發現,「風聲」的寫作過程其實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述同一個故事。你好像很享受這種快樂?」
張宣回答道:「我喜歡對一個故事顛三倒四地寫。好小說都是改出來的,我迷信這個。「風聲」也是這樣反覆琢磨出來的,只是這個過程一點都不快樂,而是充滿挑戰。」
陶歌問:「你擅長拿捏讀者的心竅,設定小說世界的明與暗,然後搖身一變作為一個自由出沒於明暗世界的親歷者出場,把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摸索說了出來,獲得了對黑暗包裹的一切命名的權力,而且是世界之「暗」最可靠的「傳」人。對於我們生活的世界,難道那些被照亮的部分,真的就那樣可靠嗎?」
張宣說:「我並不是一個樂觀主義者。我害怕黑暗、殘暴的人性,又渴求去揭露。」
陶歌問:「風聲」裡我看到一種非常穩定的結構:面對同一段往事,不同的當事人有不同的「回憶」,讀者先要聽潘老回憶的「東風」,再聽顧小夢迴憶的「西風」,最後還要跨越時間去感受「我」所敘述的「靜風」。
這是一種很後現代的多元主義風格,背後的邏輯是承認真相是無限的,而能夠被記錄下來的歷史記憶只是一種「小真相」。
換句話說,它把記憶認定為一種社會活動,通過每個個體的差異之中的記憶來修正那些記憶的「標準像」。
你之前提到了「四福音書」對風聲的「照亮」。事實上,我們如今很難說後現代主義和「聖經」式的敘事究竟是誰先發現了誰,它們好像是同時向我們撲過來的。
在先鋒敘事逐漸退場的今日,我們似乎更傾向於把解構帶來的那種後現代主義本身視為一種相對主義,認為後現代的背後還有一個真相。
說了這麼多,我想知道的是,「東風」「西風」和「靜風」三重敘述,你覺得這樣一種對峙的敘事結構,究竟把歷史的真實或文學的真實帶到了怎樣的境地?」
張宣回答:「你應該知道,真實的生活裡,其實充塞著太多的不真實和荒誕。
甚至比小說還荒誕。
而小說有虛構的特權,卻被剝奪了不真實的最小權力。「風聲」中笨重的竊聽裝置絕不能被針孔探頭替代,院子裡的竹林不能換成椰子樹林,否則就虛假了。
小說中任何一個失真的物件、反常的細節都可能是致命的,因為賦予它虛構的特權就是要高保真,杜絕虛假。所以,海明威說,他不允許任何不真實進入到他的小說裡。」
陶歌認可這觀點,話題一轉就問:
「再說說「風聲」的發表吧,好像爭了一個第一。你要知道,人民文學以前不髮長篇小說的,你當時怎麼會把它投給一個不發表長篇的雜誌?」
張宣暈乎了,自己怎麼沒注意這個呢?
但沒關係,忽悠咱也是有天賦的,誰不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