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夜華亦猛抬頭。沉聲道「你在這鐘上頭動了什麼手腳?」

擎蒼躺在塵土之上。微弱道:「你想曉得。為何我動也沒動東皇鍾。他卻仍能開啟。哈哈。我不過用了七萬年的時間。費了一番心思。將我的命同它連在一起罷了。若我死了。這東皇鍾便會自發開啟。看來我是要死了。不曉得與我陪葬的。是小子你。還是八荒的眾仙…」

他話尚未說完。我眼睜睜見著夜華撲進那一團紅蓮業火。

是誰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不!」

不。不能?抑或是不要、不許?東皇鍾開啟了又怎麼。八荒眾神都被焚盡又怎麼。終歸我們兩個是在一處的。燒成灰也是堆成一堆的灰。你怎麼。你怎麼能丟下我一個人?

夜華他撲進東皇鍾燃出的紅蓮業火時。鎖住我手腳的那一件法器忽然鬆了。是啊。若法器的主人修為散盡了。這法器自然再捆不住人了。

紅蓮的業火將半邊天際灼得血紅。若水之濱一派鬼氣深深。我拼出全身修為祭出崑崙扇朝東皇鍾撞去。鐘體晃了一晃。在那紅光之中。我尋不見夜華的身影。

仿若從地底傳來的惡鬼噬魂聲。那聲音漸漸彙集。像是千軍萬馬揚蹄而來。哐——。東皇鐘的悲鳴。

紅光閃了幾閃。滅了。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東皇鐘頂跌落下來。

我踉蹌過去接住他。退了兩退。跌在地上。他一張慘白的臉。嘴角溢位絲絲的血痕。靠在我的臂彎中。眼中深沉的黑。一身玄色的長袍已被鮮血浸得透溼。卻因著那顏色。並看不出他渾身是血。

折顏說:「我一向覺得夜華總穿玄色十分奇怪。那次同他喝酒時便問了一問。我本以為他是極喜歡這個顏色的。他端著酒杯半天。卻同我開玩笑道。這個顏色不大好看。但很實用。譬如你哪天被人砍了一刀。血浸出來。也看不出那是一灘血。只以為你撞翻了水罐子。將水灑在身上了。看不出來你受傷。你著緊的人自然便不會憂心了。你的仇人自然也不能因砍到了你而痛快了。」折顏告訴我這番話的時候。我也欣慰夜華這悶葫蘆終於學會說玩笑話了。可到今日我才知道。他說的全是正經的。

三百年前。當我化成懵懂無知的素素時。自以為愛他愛得深入骨髓;待我失了記憶。只是青丘的白淺。當他自發貼上來說愛我。漸漸地令我對他也情動時。也以為這便是愛得真心了。

我不能原諒他當年不分青紅皂白剜了我的眼睛。逼得我跳下了誅仙台;不能原諒如今他口口聲聲地說愛我。不過是因著他當年欠了我的債。覺得愧疚;不能原諒他至始至終。從不懂我。說到底。我白淺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到頭來。在情之一字上。卻自私得毫無道理。半點沙子也容不得。可我前世今生接連兩次栽到他的身上。兩回深深動情都是因的他。如今想來。我也未必曾懂得他。

譬如他為什麼總穿這一身玄袍。原來不是因為喜歡這個顏色。原來是為了不叫著緊的人憂心。不在仇人跟前示弱。我忘了。他一向是個打落牙齒和血吞的。

七萬年前。墨淵用元神生祭東皇鍾時。口中吐的血。比他現在嘴角溢位的這幾絲血痕。豈是多了百倍。他的修為遠比不上那時的墨淵。那本應吐出的百倍的血。哪裡去了?

我低下頭猛地咬住他的嘴唇。全顧不得他身體那微微的一震。只管用舌頭頂開他的齒關。用力探進他口中。能感到一股腥熱的東西沿著我同他兩口膠合的縫隙蜿蜒淌下。他一雙眼睛黑得越發深沉。

我同夜華。在我是白淺的這一世裡。相愛不過九重天上的個把月。最親密的。不過那幾夜。

他一把推開我。咳得十分厲害。大口大口咳出的血刺得我的眼睛狠狠花了一花。推我那一把想是已使盡了他最後的力。他就那麼歪在地上。胸膛不停地起伏。卻動彈不得。

我爬過去將他重新抱住:「你又打算把他們全吞到肚子裡?你現在才多大的年紀。即便軟弱些。我也沒什麼可失望的。」

他好容易平復了咳嗽。想抬起手來。卻終歸沒抬上來。明明連說話都吃力。卻還是裝得一副從容樣子。淡淡道:「我沒什麼。這樣的傷。並不礙事。你。你別哭。」

我兩隻手都抱著他。沒法騰出手來抹臉。只瞧著他的眼睛:「用元神祭了東皇鐘的。除了墨淵。我還沒見到有誰逃過了灰飛煙滅的命運。便是墨淵。也足足睡了七萬年。夜華。你騙不了我的。你要死了。對不對?」

他身子一僵。閉上眼睛。道:「我聽說墨淵醒了。你同墨淵好好在一起。他會照顧好你。會比我做得更好。我很放心。你忘了我罷。」

我怔怔望著他。

那一剎那仿如亙古一般綿長。他猛地睜眼。喘著氣道:「我死也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我一生只愛你一個人。淺淺。你永遠不能忘了我。若你膽敢忘了我。若你膽敢…」聲音卻慢慢沉了下去。復又低低響起:「我又能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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