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算明白過來夜華他在青丘時為何常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明白過來凡界住客棧那夜。朦朦朧朧的一句「我既望著你記起。又望著你永不再記起」並不是我睡迷糊了幻聽。一切都有丁有卯。是夜華他當年冤枉了我。他覺得對不住我。
他怕是永不能曉得我當初為何要給糰子起名叫阿離。永不能曉得我為何要跳誅仙台。
舊事紛至沓來。三百年前那三年的痛卻像就痛在昨天。什麼大義什麼道理。什麼為了維護我這一介凡人的周全而不得不為的不得為之。此時我全不想管。也沒那個心思來管。我從這一場睡夢中醒來。只記得那三年。宿在一攬芳華中的一個個孤寂的夜。一點點被磨盡的卑微的希望。這情緒一面倒向我撲過來。我覺得無盡蒼涼傷感。那三年。本上神活得何其膿包。何其悲情。
我覺得如今我的這個心境。要在十月同夜華成親。有些難。我曉得自己仍愛他。三百年前我就被他迷得暈頭轉向。三百年後又被他迷得暈頭轉向。可見是一場冤孽。愛他這個事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可想起三百年前的舊事。這顆愛他的心中卻硬氣地梗著一個大疙瘩。同樣地。我消不了這個疙瘩。我不能原諒他。
迷谷打水送進來供我洗漱。看了我一會兒。道:「姑姑。可要我再去抬些酒來?」
我伸手抹了把臉。才發現滿手的水澤。
迷谷果然抬了酒進來。上一頓我喝了七八壇。以為將四哥存的全喝完了。迷谷卻還能抬進來這麼五六壇。可見他那幾間茅棚中私藏了不少。
我每喝便醉。醉了便睡。睡醒又喝。再醉再睡。單調過了三四日。第五日傍晚醒過來。迷谷在我房中坐著。斂眉順目道:「姑姑著緊身子些。窖中已無酒可搬了。」
迷谷多慮。我身子沒什麼可操心。終歸只是沒力氣些。沒像鳳九那般不中用。傷個情喝個小酒喝得差點將黃膽吐出來。且經過這一番歷練。大約酒量還能增進不少。
沒了烈酒的滋潤。我的靈臺得以恢復半扇清明。這半扇清明裡頭。叫我想起件無論如何也不能忘的大事。我那一雙長在素錦眼眶子裡頭的眼睛。須得尋個時日討回來。
那時我歷情劫。被素錦她趁火打劫奪了眼睛。如今我的劫既已經歷完了。那雙眼睛放在她眼眶子裡頭也終歸不大妥當。她自己想必養著我的眼睛也不自在。
擇日不如撞日。我喚出崑崙扇來。對著鏡子略整了整妝容。唔。臉色看起來不大好。為了不丟青丘的面子。只得翻出一盒胭脂來仔細抹了抹。
我容光煥發地上得九重天。捏個訣輕易避過南天門的天兵天將。一路暢通無阻直達洗梧宮中素錦住的暢和殿。
典範她真會享福。正靠在一張貴妃榻上慢悠悠閉目養神。
我顯出身形來。方進殿的一個侍茶小仙娥驚得呀一聲叫喚。典範刷地睜開眼睛。見著是我。一怔。嘴上道:「上神駕到。素錦不勝惶恐。」翻身下榻的動作卻慢悠悠的。穩當當的。果然不勝惶恐。
我在一旁坐了。她拿捏出個大方的笑容來。道:「素錦揣摩上神聖意。大約是來問君上的近況。若說起君上來。」頓了一頓。將那十分大方的笑做得十二分大方:「凡世的那個素素。同君上處得很好。也將君上他照看得很好。」
笑意襯得她面上那雙眼睛盈盈流光。我撫著扇面做出個從容的模樣來。道:「如此這般。自然最好。夜華這廂託你的照拂令我放了心。是以今日。我便想著也來關懷關懷你。」
她疑惑看我一眼。
我端莊一笑:「素錦。本上神的眼睛你用了三百年。用得好不好?」
她猛一抬頭。臉上的血色由潤紅至桃粉。再由桃粉至慘白。瞬間換了三個色。煞是有趣。她顫著嗓子道:「你、你方才說什麼?」
我展開扇子笑道:「三百年前本上神歷情劫。丟了雙眼睛在你這裡。今日掂起這樁事。便特地過來取。你看。是你自己動手還是由本上神親自動手?」
她往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貴妃塌的扶臂上。卻沒覺著似的。嘴唇哆嗦道:「你是。你是素素?」
我不耐煩攤開扇面:「到底是由你親自剜還是本上神幫你剜?」
她眼睛裡全無神采。手緊緊絞著衣袖。張了幾次口。卻一句完整的話也沒說出來。好半天。似哭似笑道:「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她明明只是個凡人。怎麼會是你。她明明只是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