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尋著他時。他身著黑緞料的常服。正同一個素服女子把酒看桃花。他坐的那一處。頭上一樹桃花開得煙煙霞霞。
與他對案的素服女子像是說了句什麼。他端起案上酒盅。朝那女子盈盈笑了笑。那女子立刻害羞狀低了頭。
他這一笑。雖和煦又親厚。看在我眼中卻十分刺目。
六日不見。他當我的定情物白送了。果然給我惹了亂七八糟的情債麼?我醋意上湧。正待走近去探個究竟。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多日不見上神。素錦在此給上神請安了。」
我一愣。轉過身來。
這隱身的術法本就只是個障眼法。障得了凡人的眼障不了神仙的眼。我看著跟前一襲長裙扮相樸素的素錦。頗有些不習慣道:「你怎麼在此處?」
她一雙眼瞧著我。微彎了彎:「君上一人在凡世歷劫。素錦擔心君上寂寞。特特做了君上心心念唸的人放到他身旁陪著。今日西王母辦茶會。素錦得了一個帖子。路過此處。便順道下來瞧瞧素錦做給君上的這個人。她將君上服侍得好不好。」
我滯了滯。轉頭望向同夜華在一處的那個素服女子。方才沒太留神。如今一瞧。那女子果然只是個披了人皮的人偶。我摸出扇子淡淡敷衍了句:「有心了。」
她殷切望著我道:「上神可知素錦是按著誰的模樣做的這個人偶麼?」
我偏頭細細打量了幾眼。沒覺得那素服女子一張臉有甚特別。
她眼神飄渺道:「上神可聽說過。素素這個名字?」
我心中一顫。素錦這小神仙近日果然大有長進。甫見便能精準地踩到我的痛腳。我怎麼會不曉得糰子那跳了誅仙台的親孃。夜華那深愛過的先夫人叫什麼名。但自從我察覺自己對夜華的心思後。便仔細打包了攸關糰子他親孃的所有八卦。扔進箱子裡上三道鎖鎖了起來。發誓絕不將這箱子開啟。省得給自己找不痛快。我並不是夜華他愛上的第一個人。每每想起便遺憾神傷。但天數如此。也無從埋怨。只能嘆一嘆時運不濟。情路多舛。
素錦瞧了瞧我的神色。道:「上神無須介懷。如今君上是個凡人。才瞧不出他面前坐的是個人偶。能得一個成全。叫他把心心念唸的夢想圓滿了。待君上回歸正身。即便那人偶長的是素素的臉。依著君上的脾性。又焉能將一個人偶看在眼中。」
她這是在告訴我。如今夜華已將這人偶十分地看在眼中了?
我呵呵笑了兩聲:「你倒不怕夜華他迴歸正身時。想起你誆他這一段。怪罪於你。」
她神色僵了僵。勉強笑道:「素錦不過做出一個人偶來。放到君上府前的街市上。若君上對她無意。兩人便也只得一個擦肩之緣。但卻是君上一眼瞧中了她。將她帶回了府中。倘若到時候君上怪罪素錦。素錦也無話可說。」
我胸口一悶。撫著扇子沒答話。
她柔柔一笑。道:「可見。若真是將一個人刻進骨子裡的喜歡。那即便是喝了幽冥司冥主的忘川水。也還能留得印象。轉回頭再愛上這個人的。對了」她頓一頓。慢悠悠道:「上神可知。君上三百年來。一直在用結魄燈集素素的氣澤?」
腦中剎時像拍過一個響鑼。震得我不知東南西北。胸中幾趟洶湧翻滾。
他。夜華他此前是打算再做一個素素出來麼?
六日前那一夜。我坐在夜華的床邊問他認不認得我。他說認不得。六年後。他卻將街上一個本該也認不得的女子領回了家中。果真是他愛我不如他當初愛素素深。便識不得我。又或者說。或者說。三道鎖鎖住的那口箱子轟隆一聲開啟。或者說只因我蒙上眼時有幾分像他那位先夫人。夜華他才漸漸愛上的我?靈臺上半分清明不在。腦子亂成一團糊糊。連累得心口也痛了幾痛。
可縱然腦子裡亂成一團。我欽佩自己仍將上神的架子端得穩妥。從容狀道:「情愛這個事你參詳得不錯。果然要如此通透。才能忍著夜華的忽視。還能在他側妃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兩百多年。見今的小輩中。你尚算是識大體的了。做的這個人偶做得挺細緻。讓她陪著夜華也好。省了本上神許多功夫。回頭夜華若要怪你誆了她。本上神記得幫你說兩句好話。」
她一臉的笑凝在麵皮上。半日沒動彈。良久彎了彎嘴角。道:「多謝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