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萬年。四海之內。六合之間。我避在青丘裡。雖沒歷那生靈塗炭天地暗換。卻也見著青丘的大澤旱了七百七十九回。見著那座百年便移一丈的謁候山從燭陰他們洞府直移到阿爹阿孃的狐狸洞旁邊。七萬年。我人生的一半。我用一半的人生做的這唯一一件事便是候著師父他老人家醒來。如今。他終於醒過來了。
折顏在一旁低低一嘆:「倒也不枉夜華那小子散了一身的修為。」
我酸著眼角點了點頭。
四哥笑道:「夜華那樁事我聽折顏說了。他倒是顆實實在在的情種。可你這時運也忒不濟了些。剛償清墨淵的債。又欠下夜華的。墨淵你能還他七萬年的心頭血。這夜華的四萬年修為。你卻打算怎的?」
我抽出摺扇來擋住發酸的眼角。答他:「我同夜華終歸要做夫妻。我以為夫妻間相知相愛。誰欠誰的。便無須分得太清。」
折顏站在雲頭笑了一聲。道:「這回你倒是悟得挺透徹。」
畢方輕飄飄道了聲恭喜。我應承了。還了他一聲謝。
折顏和四哥走在前頭。我撥轉雲頭。跟在後頭。夜華那處可暫緩一緩。當初我拜師崑崙虛學藝時。很不像樣。極難得在墨淵跟前盡兩回弟子的孝道。後來懂事些。曉得盡孝時。他卻已躺在了炎華洞中。
此番墨淵既醒了。我強抑住一腔的歡喜之情。很想立時便讓我這個師父看看。他這個最小的弟子也長大了。穩重了。曉得疼惜人了。
小十七過得很好。
因我做墨淵弟子時是個男弟子。正打算幻成當年司音的模樣。卻被折顏抬手止住了。道:「憑墨淵的修為。早看出你是女嬌娥。不拆穿你不過是全你阿爹阿孃一個面子。你還當真以為自己唬弄了他兩萬年。」
我收好摺扇。做出笑來:「說得是。阿孃那個術法唬弄唬弄我十六個師兄還成。我一向就懷疑要唬弄成功師父他老人家有些勉強。」
我們一行三個靠近楓夷山的半腰。我搶先按下雲頭。半山月桂。幽香陣陣。
踩著這八月的清秋之氣。我一路撞進炎華洞中。
繚繞的迷霧裡。洞的盡頭。正是墨淵長睡的那張冰榻。
這樣要緊的時刻。眼睛卻有些模糊。我胡亂搭手去抹了把。手背指尖沾了些水澤。
冰榻上隱隱綽綽坐著個人影。
我幾步踉蹌過去。
那側靠在冰榻上的。正是。正是我沉睡多年的師父墨淵。
他偏頭瞧著近旁瓶子裡養的幾朵不值錢的野花。那神情姿態。同七萬年前沒一絲分別。卻看得我幾欲潸然淚下。
七萬年前。我們師兄弟輪值打掃墨淵住的廂房。我有個好習慣。愛在屋裡的小瓶中插幾束應節的花枝。墨淵每每便是這麼細細一瞧。再對我讚許一笑。
那時我每每看到他對我這一個讚許的笑。便覺得自豪。
我撞出的這一番動靜驚了他。他轉過頭來。屈腿抬手支著腮幫。淡淡一笑:「小十七?唔。果然是小十七。過來讓師父看看。這些年。你長進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