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七月十七。靈山上的法會畢。算起來糰子也該回天宮了。

七月十七的夜裡。涼風習習。月亮上的桂花開得早。桂花味兒一路飄上九重天。

我同夜華坐在瑤池旁的一頂亭子裡。亭子上頭打了幾個燈籠。石頭做的桌子上放了盞桐油燈。夜華左手握著筆。在燈下繪一副陣法圖。

當初我拜師崑崙虛。跟著墨淵學藝時。陣法這門課業經受兩萬年的考驗。甚榮幸地超過了道法課佛法課。在諸多我深惡的課業中排了個第一。我一見著陣法圖。不僅頭痛。全身都痛。於是只在旁欣賞了會兒夜華握筆的手指。便歪在一張美人靠上閉目養神去了。

方一閉眼。就聽到遠處傳來糰子清越的童聲。孃親孃親地喚我。

我起身一看。果真是糰子。

他著了件碧瑩瑩的小衫子。一雙小手拽著個布套子抗在左肩上。那布套子瞧著挺沉的。他抗著這個布套子走得歪歪斜斜。夜華停了筆。走到亭子的臺階旁瞧他。我也下了美人靠踱過去瞧他。他在百來十步外又喊了聲孃親。我應著。他放低肥肥的小身子慢慢蹲下來。將抗在肩膀上的布套子小心翼翼卸到地上。抬起小手邊擦臉上的汗邊嚷著:「孃親。孃親。阿離給你帶了靈山上的果蔗哦。是阿離親自砍下來的果蔗哦…」想了想又道:「阿離都是挑的最大最壯的砍下來的。嘿嘿嘿嘿…」嘿完了轉身握著封好的口。甚吃力地拖著那布套子一步一步朝我們這方挪。

我本想過去幫一幫忙。被夜華攔住道:「讓他一個人拖過來。」

我一顆心盡放在糰子身上了。沒留神一叢叫不上名字的花叢後頭突然閃出個人影來。這個人影手中也提著一隻布套子。卻比糰子拖的那一隻小上許多。

他兩三步趕到我們跟前。燈籠柔柔的光暈底下。一張挺標誌的小白臉呆了一呆。

糰子在後頭嚷:「成玉成玉。那個就是我的孃親。你看。我孃親她是不是很漂亮?」

唔。原來這個標誌的小白臉就是那位十分擅長在老虎尾巴上拔毛。太歲頭上動土的成玉元君。

成玉元君木愣愣望著我。望了半天。伸出手來捏了捏自個兒的大腿。痛得呲了呲牙。呲牙的這個空隙中。他憋出幾個字來:「君上。小仙可以摸一摸娘娘麼?」

夜華咳了一聲。我驚了。

這成玉雖寬袍廣袖。一身男子的裝束。他說話的聲調兒卻柔柔軟軟的。胸前也波濤洶湧。忒有起伏。一星半點兒也瞧不出是個男子。依本上神女扮男裝許多年扮出來的英明之見。唔。這成玉元君原是個女元君。

夜華尚沒說什麼。糰子便蹭蹭蹭跑過來。擋在我的跟前。昂頭道:「你這個見到新奇東西就想摸一摸的癖性還沒被三爺爺根治過來麼。我孃親是我父君的。只有我父君可以摸。你摸什麼摸?」

夜華輕笑了一聲。我抬眼望了回亭子上掛的燈籠。

成玉臉綠了綠。委屈道:「我長這麼大。頭一回見著一位女上神。摸一摸都不成麼?」

糰子道:「哼。」

成玉繼續委屈道:「我就只摸一下。只一下。都不成麼?」

糰子繼續道:「哼。」

成玉從袖子裡摸出塊帕子。擦了擦眼睛道:「我年紀輕輕的。平白無故被提上天庭做了神仙。時時受三殿下的累。這麼多年過得悽悽涼涼。也沒個盼頭。平生的願望就是見到一位女上神時。能夠摸一摸。這樣一個小小的念想也無法圓滿。司命對我忒殘酷了。」

她這幅悲摧模樣。真真如喪考妣。我腦子轉得飛快。估摸她口中的三殿下。糰子口中的三爺爺。正是桑籍的弟弟。夜華的三叔連宋君。

糰子張了張嘴。望了望我。又望了望他的父君。掙扎了半日。終於道:「好吧。你摸吧。不過只准摸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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