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嘴唇哆嗦幾番。扯出一個笑來:「哈哈。你們羽禽類一向性子便有些冷。天然便和我們這些走獸不大一樣的。哈哈。我就那麼一說。你別掛在心裡。別掛在心裡…」
他面上瞧不大出來喜怒。端來茶水扶我喝了兩口。看著我默了半日。忽然道:「若那時我在你身旁。拼了滿身修為也不會叫他們傷你一分一毫的。」
我訕訕道:「都是一個狐狸洞出來的麼。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畢方你哪日約了人打架。我也是要同你助一助威的。」又想到他說的是「拼了滿身修為」。我這個「助一助威」自然就落了下乘。遂咳了一聲補充道:「哪怕是被打得灰飛煙滅」。自覺得口頭上這個人情做得比他還大。略感欣慰。
口頭上的人情做起來不過張一張嘴的事。十分容易。你推一句我接一句。即便這話裡未曾含幾分真心。聽起來總讓人受用。然畢方看起來卻並不那麼受用。一雙眼瞪著我。雖則瞪著。卻瞪得與平日裡甚不同。乃是有幾分嗔怪地瞪著。
我打了個哆嗦。
他傾身而來:「淺淺。你裝傻要裝到幾時。你明知我自來了青丘便思慕於你。卻要說這些話來氣我。」
我傻了。
娘噯。人說羽禽類最是忠貞。不動情則已。一動情便至死不渝。倘若思慕了一個人。定然是到老到死都思慕的是這個人。畢方既思慕了我的侄女。按他們羽禽的傳統。便該有始有終地思慕下去。幾時。幾時他卻又看上我了?
他續道:「因你同那天族的太子早有婚約。我才勉不得已藏了一顆真心。可此番。此番你遭此大難。他卻絲毫不能保你的周全。聽說他天宮裡還儲了位側妃。我出去這麼多天。打算得也很清楚。他這樣的風流。也不知能不能全心對你好。我怎能放心將你交與他。我…」
他一番話尚未說得盡興。門啪嗒一聲。開了。
夜華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手中一碗湯藥。正騰騰地冒著熱氣。我茫然中還能感慨一番。報恩段子陡然變作風月段子。這出戲真是一齣不落俗套的戲。
第十三章(2)
畢方斜覷了一眼夜華。沒再說話。
夜華將藥碗放在桌案上。因畢方正佔著床邊。便只在桌案旁坐了。涼涼地。也沒甚言語。
廂房裡一時靜得很。
得了這個空閒。我正好把將將畢方的一番話理個順暢。他方才說因我同夜華有了婚約。才將一顆真心藏了。
他這一顆真心卻也藏得忒深沉了些。這麼萬兒八千年的我竟一絲都沒瞧出來。嘖嘖嘖。
我雖對畢方沒那不正經的心思。可他說思慕我。如今回過味來。卻叫我偷偷地有些歡喜。因自桑籍退婚。天君頒下那樁天旨下來。我那本該在風月裡狠狠滾幾遭的好年紀。便孤零零地就過了。總歸比同年紀的神仙們無趣了不少。雖面上瞧不大出來。其實我心裡是很介意這個事情的。是以畢方表了這個白。便表出了我積壓了五萬年的一腔心酸和一腔感動。
我覺得即便遂不了畢方的意。那拒絕的話也要說得十分溫存。萬不能傷了他的心。便訥訥開口道:「這個。終歸是他們天族的訂婚在前。我同你。呃。我同你也只得是有緣無分。你說思慕我。我其實很歡喜。但凡事。凡事也要講個有前有後不是?」
畢方的眼睛亮了亮。道:「若你能同我一起。我願意將天族得罪個乾淨。」話畢瞟了夜華一眼。我才將將注意到。嫋嫋的藥霧裡。夜華的臉色已難看得不能用言語形容了。
夜華擺出一副難看的臉色來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也明白。身為他未過門的媳婦兒。卻當著他的面同另一個男子商議風月之事有些荒唐。大大地駁了他的面子。但我同畢方實在光明正大。且此番原是他來得不巧。我總不能因了他誤打誤撞闖進來就給畢方釘子碰。畢竟我同畢方的交情也算是不錯的。
這麼在心中掂量一遭。我甚好心同夜華道:「不然你先出去站站?」
他沒理我。低頭去瞧那碗烏漆麻黑的湯藥。
畢方又坐得近我一尺。柔聲道:「你只說。你願不願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