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顏的桃花林與東海本就隔得不遠。我並不著急。去後山的酒窖裡另搬了三罈子陳釀。並著那一壺半的桃花醉一同裝進袖子裡。才和折顏道別離開。
他哼哼唧唧。囑託我回去之後記著讓四哥過來幫他翻山前的那兩畝薄地。
今日確是大吉。我抬手在眉骨處搭了個棚。東海半空裡仙氣繚繞。祥雲朵朵。看來各路神仙都已經到齊。
我從袖子裡取出來條四指寬的白綾。實打實將眼睛蒙好。準備下水。
第二章(2)
東海什麼都好。就是水晶宮過於明亮。而我這眼睛。自三百年前。便不能見太亮堂的東西。
阿孃說。這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病。
說是阿孃懷我的時候。正逢上天君降大洪水懲戒四海八荒九州萬民。那時阿孃因害喜。專愛吃合虛山上的一味合虛果。幾乎將它當做主食。這洪水一發。東海大荒的合虛山也被連累得寸草不生。阿孃斷了這合虛果。其他東西吃著都是食不甘味。身體明顯就弱了很多。生下我來。也是皺巴巴一隻小狐狸。順便帶了這莫名奇妙的眼疾。這眼疾在我身體裡藏了十幾萬年。原本與我相安無事。三百年前卻尋著一個傷寒的契機。全面爆發。不過好在阿爹借黃泉下的玄光為我造了條遮光的白綾。去特別晃眼的地方就將它帶上。倒也無甚大礙。
我伸手就近在淺灘裡探探。東海水撥涼撥涼。我打了個寒顫。趕緊用上仙氣護體。身後卻突然有人「姐姐。姐姐」地喚我。
我尋思著阿爹阿孃統共只生了我們兄妹五個。下面再沒什麼其他小狐狸。待轉過身來。面前已經站了一堆妙齡少女。個個錦衣華服。大約是來赴宴的哪路神仙的家眷。
打頭的紫衣小姑娘神情間頗有些氣惱:「我家公主喚你。你怎的不應?」
我發了一會愣。見她七個裡數最中間那白衣少女頭上金釵分量最足、腳下繡花鞋上的珍珠個頭最大。便向她頷了頷首:「姑娘喚我何事?」
白衣少女白玉似的臉頰一紅:「綠袖見姐姐周身仙氣繚繞。以為姐姐也是來東海赴宴的仙人。正想煩姐姐為綠袖引引路。不曾想姐姐的眼睛…」
這白綾覆在眼上其實絲毫不影響我視物。況且有迷谷的指引。引路實在是小事一樁。便點頭應她:「我確是來赴宴的。眼睛不妨事。你們跟在我後面罷。」
水下行路十分無聊。好在那綠袖公主的侍女們都十分聒噪。她們自以為說得小聲。奈何狐狸耳朵尖。倒是為我添了不少趣味。
一說:「大公主以為故意將我們甩掉。讓我們赴不了宴。她便能在宴會上獨佔鰲頭了。卻不知道我們自己也能順著找來。到時候定要在水君跟前告她一狀。讓水君罰她在南海思過個幾百年。看她還敢不敢再這樣欺負人。」
原來是南海水君的家眷。
一說:「大公主美則美矣。與公主比起來卻還有云泥之別。公主放寬心。只要公主去了。這滿月宴大公主定是佔不了先的。」
原來是兩姐妹爭風吃醋。
一說:「天后雖然已經立下了。但夜華君定然是看不上青丘那老太婆的。公主的美貌天上地下都難得一見。此番東海宴上若是能與夜華君情投意合。可要算是盤古開天劈地以來第一件美事了。」
我反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青丘那老太婆」說的是我。頓時有白雲蒼狗白駒過隙之感。真真哭笑不得。
那綠袖公主微嗔道:「休得胡說。」便沒了聲響。小女兒情態畢露無疑。
大約行了多半個時辰。才到得這東海之下三千尺的水晶宮。
我卻十分疑心剛才在岔路口上選錯了路。因面前這高高大大的樓宇殿堂。和記憶中竟是分外不同。實在沒有半點能跟明晃晃的水晶沾上干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