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照直走,船長!”
木筏駛過了中流,孩子們轉正船頭,緊接著奮力划槳。水流不急,流速不過二三英里,之後的三刻鐘裡,幾乎沒誰吭一聲。現在木筏正劃過那隱約可見的鎮子。兩三處燈火閃爍,顯示著鎮子的方位,它在星光點點,波光粼粼的河對岸,平靜而安詳地躺著,竟沒有察覺眼皮底下發生著怎樣驚人的一樁大事。黑衣俠盜交叉著雙臂,站在木筏上一動不動。他在“最後再看一眼”,那給了他歡樂又帶來苦悶的地方,並希望“她”此刻能看見他在白浪滔天的大海上,直面險惡和死亡,毫無懼色,一臉冷笑,從容赴死。他稍稍動用了一點想象力,就把傑克遜島移到了一眼望不到的地方,因此他“最後再看一眼”那個鎮子時,雖然有些傷感,卻也不乏慰藉。另外兩個海盜也在和故鄉惜別,他們望了許久,以致差點兒讓急流把木筏衝過那個島去,好在他們及時發現了這一險情並設法阻止了它。凌晨兩點鐘光景,木筏在島子前面二百碼的沙灘上擱淺了。於是他們就在水裡趟來趟去,把帶來的東西都搬到岸上。筏上原有的物件中有塊舊帆,他們用它在矮樹叢裡隱蔽處搭了個帳篷。他們把東西放在帳篷裡,自己卻效仿海盜的做法,天氣晴爽時,就睡在外面。
在距離樹林深處二三十步遠的地方,他們緊挨著一根倒伏於地的大樹幹生起火,架起平底煎鍋燒熟了些鹹肉當晚餐,還把帶來的玉米麵包吃掉了一半。遠離人群,索居荒島,在這麼一片原始森林裡自由自在地野餐,似乎妙趣無窮,他們說不打算迴文明世界了。烈焰騰騰,輝耀著他們的臉龐,也照亮了他們用樹幹撐起的那座林中聖殿,還把流光鍍到那些光滑得似油漆過一般的樹葉上和那些綴著花朵的青藤上。
幾個孩子吃完最後一塊鬆脆的鹹肉和一些玉米麵包以後,就心滿意足地倒在草地上。他們本來還可以找個更清涼的地方,但如此熱烘烘的篝火,如此浪漫的情調,他們實在難以割捨。
“這不是蠻快活的嗎?”喬說。
“賽過活神仙!”湯姆說,“要是那幫小子能瞧見咱們,他們會怎麼說?”
“怎麼說?哈,他們會神往得要命——喂,你說對不對,哈克!”
“我猜是這樣,”哈克貝利說,“不管怎樣講,我挺喜歡這兒。就這麼生活,我覺得再好也不過了。平常我連頓飽飯也沒吃過——而且這兒也沒誰來欺負你。”
“我也喜歡這種生活,”湯姆說,“你不必一大早就起床,也不必上學,也不必洗臉,他媽的那些煩心事兒都不必幹了。喬,你要知道,海盜在岸上時,是什麼事都不必乾的,可是當個隱士呢,他就老是得做禱告、禱告,這樣他就沒有一丁點兒開心事,始終是孤鬼一個。”
“嗯,是呀,是這麼回事,”喬說,“不過你知道,我當初沒怎麼想這事。現在試過以後,我情願當海盜。”
“你要知道,”湯姆說,“現在隱士們不大吃香了,不像古時候那樣子,可海盜一直就沒誰敢小瞧過。而且做個隱士,就得找最硬的地方睡覺,頭上纏粗麻布、抹著灰,還得站在外面淋雨,還有——”
哈克問:“他們頭上纏粗麻布、抹著灰幹嘛?”
“我不清楚。不過他們非這麼做不可。隱士就得這樣。你要是隱士,你也得這麼做。”
“我才不幹呢,”哈克說。
“那你怎麼幹?”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幹。”
“哼,哈克,你必須這麼做,逃是逃不掉的。”
“嗐,我就是不去受那個罪,我會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哼,說得真好,那你就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懶漢隱士,太丟人現眼了。”
赤手大盜正忙著別的事,沒有答話。他剛挖空一隻玉米棒子,現在正忙著把一根蘆杆裝上去作菸斗筒子,又裝上菸葉,用一大塊火紅的炭把菸葉點著,然後吸了一口,噴出一道香噴噴的煙來——此刻他心曠神怡,愜意極了。旁邊的兩個海盜看著他這副十分氣派的痞相,非常羨慕,暗下決心,儘快學會這一招。哈克說:
“海盜一般要幹些什麼?”
湯姆說:“嘿,他們過的可是神仙日子——把人家的船搶到手再燒掉,搶了錢就埋到他們島上那些陰森森的地方,那地方神出鬼沒。他們還把船上的人通通殺光——蒙上他們的眼睛,讓他們掉到海里去。”
“他們還把女人帶回島上,”喬說,“他們不殺女人。”“對,”湯姆表示贊同地說,“他們不殺女人——真偉大!
那些女人也常常是些漂亮的婦女。”
“他們穿的衣服也總是很講究的!哦,還不止這些!,他們穿金戴銀,”喬興致勃勃地說。
“誰呀?”哈克問。
“嗐,那些海盜唄。”
哈克可憐兮兮地瞟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我看憑我這身打扮不配當海盜,”他說,懊喪之情溢於言表。“可我除了這一身再沒有衣服了。”
不過另外兩個夥伴安慰他說,只要他們行動起來,好衣服很快就會到手。他們對他講,雖然按一般慣例,手面闊的海盜一開始就講究,但他開始時穿著雖破,這也是允許的。
他們的談話漸漸平息了,小流浪漢們困了,上下眼皮打起了架。赤手大盜的菸斗從手中滑到地上,他無憂無慮、精疲力盡地睡著了。海上死神和西班牙黑衣俠盜卻久久不能成眠。既然那兒沒有人強行讓他們跪下大聲地做禱告,他們就躺在地上,只在心裡默默祈禱。其實他們內心根本不想禱什麼告,可他們又怕不這樣會惹上帝發怒,降下晴空霹靂。很快他們也迷迷糊糊起來,——可偏偏又有什麼東西在“搗鬼”,不讓他們睡去。那是良心那個傢伙。他們害怕起來,隱隱約約覺得從家裡逃出來是個錯誤。一想到偷肉的事情,他們更加難受。他們試圖安撫自己的良心,說以往他們也多次偷過糖果和蘋果,可是良心並不買這個帳。最後,他們似乎覺得有一個事實是不容迴避的,那就是偷糖果之類不過是“順陽手牽羊”,而偷鹹肉和火腿等貴重東西就正兒巴經是偷竊了——《聖經》曾就此明文禁止過。所以他們暗下決心,只要還在當海盜,就不能讓偷竊的罪行玷汙他們海盜的英名。後來良心同意跟他們和解了,這兩個令人費解而又矛盾重重的海盜才心安理得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