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面前這人沒有責罵她,倒是伸出手來放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摸了摸。
「是不是想睡覺?」他問。
「嗯。」她點頭。
李景允伸手,面無表情地將她抱了起來,花月一驚,下意識地勾住他的脖頸。
他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抱過她了,比起先前,他如今的臂力更強了些,抱得十分穩當。
「你……」她疑惑,「不是在生我的氣麼?」
「生你的氣,跟你的肚子沒關係,老實待著。」
「……哦。」
說白了還是母憑子貴,花月釋然了,安心地靠在他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先前被遣走的奴僕趕著馬車回來接人了,李景允抱著她上車,奴僕低聲道:「您讓少夫人靠著軟墊躺便是。」
「嗯。」
嘴裡應著,手裡卻沒放人,李景允擁著她面色陰沉地坐了一路,低頭掃一眼她睡得嫣紅的臉蛋,一邊暗罵一邊扯了自己的斗篷來給她蓋上。
殷花月應該是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女人了,李景允想,沈知落或許沒說錯,他們倆不適合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
但是。
他沒想過放手。
要沒好下場,便兩個一起沒好下場,死了併骨,下輩子他還找她麻煩。
氣沖沖地給她掖好斗篷,李景允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太子的死訊被皇帝給壓了下來,九月底,周和朔因忤逆之罪被貶庶民,逐出皇宮,母妃姚氏牽連獲罪,被打入冷宮。
別的女人進冷宮,都是哭天搶地,喊著要見皇上,要伸冤,可這位姚氏十分從容,著一身素衣也是身段窈窕,嫵媚萬分,朝皇后行了一禮,便扶著宮女的手走了。
皇后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揚眉吐氣,又好像沒有解氣。
爭鬥了這麼多年,她好像從來沒有弄明白姚氏到底想要什麼,什麼東西才能讓她傷心?
長公主出了個主意,把李守天引去了冷宮一趟。
姚氏懶倚在軟榻上,看見李守天跨門進來的時候,突然就笑了,笑聲嬌俏萬分,似千萬銀鈴齊響,又好比玉碎白石,擊環碰簪。
可笑著笑著,她那鳳眼裡還是落下淚來,一串又一串,化開胭脂玉粉,露出臉上幾道細紋。
「她是真恨我,不想要我活。」挑著尾指將眼淚抹了,姚氏看向李守天,「這才多少年,你怎麼老得這麼難看,半點風流模樣也不剩。」
雙鬢花白,李守天站在她面前,沉默地看著她。
姚氏貪婪地打量他好幾圈,喉間微動:「我知道你得來找我算賬,你愛了一輩子的女人最後死在我手裡,你做夢都巴不得把我剁成爛泥。可你看看,我就是有本事,愣是這麼多年之後,才給你這個機會。」
「尤氏的屍骨怕是都碎了吧?你現在去追,也追不上啦。」
「下輩子你還是一個人,哈哈哈,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的。」
她越說越開心,撫掌而笑,不像三十餘的徐娘,倒像十幾歲的嬌兒。
李守天負手而立,等她笑夠了,才問了一句:「為什麼是莊氏。」
神情一滯,姚氏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卻聽他又問了一遍:「你給尤氏下毒,為什麼是讓莊氏去。」
眼珠子僵硬了許久,又不可遏制地輕輕顫動起來,姚氏抬袖掩唇,低啞地笑道:「哪有為什麼,知道她是你的新寵,我故意的,就是要你身邊一個知心人也沒有。」
「她從來不是我的知心人。」李守天平靜地道,「受寵也不過是為了替尤氏遮掩,只是沒想到,你還是會心狠至此。」
「心狠?」姚氏一頓,突然冷下了臉,「我心狠得過你嗎李大人,當年是誰拋下了我,是誰寧可讓我踏進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也不肯迎我進門?」
「姻緣有道。」李守天嘆氣,「我非你良人。」
怔愣地看著他,姚氏又咯咯地笑開了:「是不是良人要我說了算,從你嘴裡說出來,便是嘲弄了。李大人,你不是我的良人,也不是別人的良人,除了我,剩下的人你也沒一個對得起的。」
她晃著手指,心滿意足地道:「大家都一樣,混賬的是你。」
想起些往事,姚氏晃著雙腿撐著塌邊朝他傾過身子來:「你今日是來送我一程的吧?沒關係,我下去就跟尤氏說,說你最瞭解我了,你知道我會給毒藥,可你沒攔著莊氏。」
「哦,還有莊氏,那個可憐的小丫頭,一心一意地愛著你,卻不知道她只是你用來逃避自己內心譴責的工具。」
塗著丹寇的手在空中繞了一圈,最後落在自己的鼻尖上,姚氏眨巴著眼看著他,勾唇道:「還有我,下去喝孟婆湯之前,我也要跟自己說,下輩子不要從紅牆下頭過,不要遇見個手握長劍的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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