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耍了一個時辰,李景允終於累了,渾身是汗地走過來,眼尾瞥了瞥她,然後越過她取下披風上的衣裳:「你好生歇著,爺去浴閣洗漱,身上汗黏著不舒坦。」

「是。」花月有氣無力地應下。

門開了又合上,花月沉默了片刻,突然一個激靈反應過來,扭頭問霜降:「他去沐浴?」

霜降點頭,蹭著門縫看了看:「已經走出院子了。」

這叫一個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花月大喜,連忙換了一身利落衣裳,帶著霜降就出門。

還以為今日進不了宮了,沒想到聰慧如三公子也有這百密一疏的時候。別的都不管了,她一路小跑從西側門出府,到一個盤口與沈知落的人接上頭,便等著乘車進宮。

李景允沐浴更衣回來,推開房門,不意外地就瞧見一副盔甲坐在桌邊。

他挑眉,慢悠悠地走過去看,就見那頭盔中空,塞了綢緞裙子,上頭有人用眉黛胭脂畫了個笑臉,衝他笑得牙不見眼的。

「老掉牙的手段。」嫌棄地在盔甲旁邊坐下,李景允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醇香的茶水透著淺褐色,順著光落進杯裡,映著奶白色的瓷杯,很是好看。

他靜靜地看著,眉宇間有點不爽,可嘴角卻還是往上勾了勾。

祭祀之事在大梁是很重要的禮儀,就算只是私下偷摸祭拜,沈知落也給周和朔準備了足夠的香蠟紙錢和金銀器具,按照規矩,入夜行禮,身邊只有安和宮裡的兩個奴才跟著。

周和朔提前讓人打點過,今夜巡邏的御林軍不會來安和宮打擾,他跪在庭院裡,看著前頭騰燒的紙錢,心裡其實依舊沒什麼敬畏的意思。

本來麼,自己的刀下亡魂,都是自己憑本事滅的敵,他們不甘心,自己卻也算不得有什麼罪過,這世上你死我活的事兒多了去了,他憑什麼要懺悔?

可是,面前紙錢上的火一直滅,庭院裡無風,奴才上來點了兩回,那火還是隻燒一瞬就熄滅下去。

背脊發涼,周和朔總算是跪直了身子,眼睛打量四周夜空,雙手合十拜了拜:「都這麼多年了,記恨本宮也無用,散了吧。」

「殿下。」沈知落低聲提醒,「您得念往生經。」

他面前就放著經文,周和朔瞥了一眼,很是無奈,閉眼就開始念。

火盆裡的紙錢燒起來了,可庭院裡也開始起風了,周和朔渾身緊繃,嘴裡念得飛快,合著的指尖也發涼。

他不是個膽小的人,昔日觀山上沒少見血,就連殷寧懷也是他親手送下的黃泉,若換個膽子小的來,少不得要做幾年的噩夢。但周和朔一次也沒被夢嚇住,哪怕夢裡再見殷寧懷,他也能笑著請他坐下來飲酒。

殷寧懷是個名聲極好的皇子,早年在大梁,就聽聞過大梁臣子誇讚,甚至有拿他來與自己對比的。那時候大梁是安居一隅的小國,他自然比不上人家的大皇子,言語間沒少被人用他擠兌。

所以後來觀山一見,周和朔沒有放過他,不但殺了殷寧懷,還策反沈知落,給他扣上叛國之名,讓他受後世唾罵。

這樣最解氣,以後提起皇子,只說這大梁太子才冠古今,誰還會念叨大魏的叛徒?

可眼下,真的在這陰風陣陣裡閉上眼,周和朔還是覺得有些難安。

恍然間他覺得自己又聽見了殷寧懷的聲音,不卑不亢,一身清骨地站在他身側問:「若此番攻下京都,殿下可願放過城中百姓?」

眼睫一顫,周和朔猛地睜眼。

他的旁邊真的站著一個人,風骨蕭蕭,神情冷淡,一身青白色長衫,腰間掛著銘佩。

「既然當時答應了,殿下為何又破城屠民呢?」這人輕聲問他,「這幾炷香,祭得了幾個冤魂?」

額上冷汗頓出,周和朔踉蹌後退,定睛仔細觀瞧,才發現不是殷寧懷,是個有些眼熟的女子,做了男兒打扮,負手站在他面前。

「你,你是什麼人,為何要來驚嚇本宮?」他沉怒。

花月朝他一笑,眉清目秀,不似先前那閨秀模樣,只往他面前跨一步,拱手道:「在下路過,想問殿下討點東西。」

驚魂難定地捂著胸口,周和朔直襬手,轉頭看向沈知落:「這是怎麼回事?」

沈知落捏著羅盤,眉頭緊皺:「微臣先前就說過,殿下念往生經之時不能停頓,否則會有大禍。」

「這是個什麼說法?本宮,本宮也沒料到這突然來個人啊。」周和朔看看他又看看那白衣姑娘,想訴苦,腦子卻突然清醒了一瞬。

不對勁,這安和宮就算是半個冷宮,也不該是誰都能進來的,畢竟是在皇宮裡。

除非沈知落帶進來。

意識到不妙,周和朔扭頭起身就想喊,但還不等他喊出聲,後頭一直站著的兩個奴才突然撲上來,一人按住他,一人堵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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