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置之死地

女人都是這麼不講道理的?

懷裡這人沒有理他,自顧自地悶哭了一會兒,也只一會兒,她就擦乾了臉,揭開披風仰頭對他道:「不是要寫休書麼?回去就寫,我給你磨墨,你寫好給我。」

沈知落:「……」

兩人是圓過房的夫妻,鴛鴦枕芙蓉帳,肌膚之親有過,抵死纏綿有過,就算有些虛與委蛇的意思,到底也是許了終身的,怎麼從她嘴裡聽來,像是什麼露水情緣一夜消。

「你喝醉了。」他悶聲道,「等你酒醒了再說。」

「沒,我沒醉。」蘇妙伸手,輕輕抵住他的下巴,「酒是不會醉人的,真正醉人的酒喝下去就睡,只有自醉的人才會一直說話。」

眼波流轉,她笑:「就像上回,你推我摔磕了腦門,我也是裝醉的,其實心裡記著仇呢。」

捏著她肩的手緊了緊,沈知落將頭別開,沒應聲。

懷裡這人拍手道:「就這麼定了,我還有些困,等回了府裡你叫我起來,我拿了休書就走。」

說罷,推開他,裹回車廂的小角落裡,合上了眼。

手心空落,懷裡也是一涼,沈知落緩緩收攏衣袖,撫了撫袍子上的星辰碎灑。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撐著膝蓋坐著,像祭壇邊上放著的雕像。

馬車在沈府停下,沈知落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輕手輕腳地將她抱下車。

門房遠遠瞧著,有些意外,這麼久了,大人還是頭一回抱著夫人回來,而且那動作十分穩當仔細,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一時好奇,他走上前問:「大人,可要吩咐下頭準備晚膳?」

看門的人嗓門都大,嚇得蘇妙夢裡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門房笑著想引路,可一轉臉就看見自家大人臉色如暴雨前的烏雲遮頂,陰沉地盯著他。

這是怎麼了?門房覺得無辜,被他這一看,膽尖都發顫,站也站不住,連忙退開了去。

沈知落閉了閉眼。

迷茫地看了看抱著自己的人,蘇妙抓著他的手臂跳下地,理了理自己的裙襬鬆開手:「到了。」

「你用晚膳了?」沈知落問。

蘇妙大方地擺手:「沒用,但也不必了,我嫁妝那幾箱子東西不少,拿了休書出去吃好吃的去。」

「……」

他不言,大步跨進門,吩咐人準備晚膳。

蘇妙徑直去了書房,給他鋪展好筆墨紙硯,一攏袖口捻了蘭花指,嬌聲道:「大人這邊請。」

人家都迫不及待了,沈知落也不可能說得出什麼軟話,板著臉過去提筆,又頓住。

「怎麼,不會寫休書?」蘇妙揶揄,「大司命也有不會的東西?」

「畢竟是頭一回。」沈知落面無表情地抬眼,「你知道怎麼寫?」

廢話,誰不是頭一回啊?蘇妙撇嘴,左右想想:「隨便寫兩句吧,按個手印就成。」

「你知不知道這休書一旦寫了,你便是棄婦,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他問。

「我也沒少被人戳脊梁骨,不差這一回。」她滿不在乎地擺手,「寫吧。」

無話可說,沈知落隨便寫了兩句,與她一起按了手印,然後冷著臉便起身走了。

「小姐!」

木魚聽得訊息過來,兩眼淚汪汪地抓住她的衣袖:「您這是做什麼,好端端地過日子呢,您都為他從將軍府出來了,怎麼能拿這休書呢!」

蘇妙身上酒氣未消,搭著她的肩帶她回去收拾東西,似笑非笑地道:「就是因為連將軍府都出來了,所以我才不甘心。」

這話聽不太明白,木魚連連搖頭:「姑爺未必捨得您,您給個臺階他說不定就下了,何苦要休書?」

「你不懂。」蘇妙點了點她的鼻尖,「小丫頭,喜歡的東西能追一時,但不能追一世,那太苦了,中途歇歇腳,要是那人不等,便就不追了,自己省著力氣過日子,也挺好。」

這的確是懂不了,木魚連連搖頭。

府裡已經做好了晚膳,似乎有她喜歡的菜色,香氣從四面八方飄過來,聞得蘇妙有些饞,剛打算定神拒絕這誘惑呢,沈知落便去而復返。

「廚房不知道你今日要走,多做了菜,吃了再出門吧。」他冷著臉在她屋子裡的桌邊坐下,看著下人把菜端上來,語氣不善,「吃完了就走,別耽誤。」

他都這麼說了,蘇妙也懶得多客氣,坐下來喝口湯壓壓酒,然後一頓狼吞虎嚥。

她今日酒喝得太多,肚子都開始疼了,吃點東西壓著,路上也不至於難受。

酒足飯飽,人就犯困,蘇妙起身,腳都發軟,扶著木魚才勉強朝他行了禮:「多謝。」

沈知落冷漠地看著她:「困了就睡一覺再走,你這房間亂七八糟,反正也不會有人要住。」

這是能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最軟的話了,也算一個臺階遞給她。

要是以前,蘇妙肯定就說:「你這是捨不得我呀,那我不走了。」

可是眼下,她卻是正正經經地搖頭:「不了,已經不是夫妻,還住這兒,惹人閒話。」

額角上起了青筋,沈知落沉怒地捏著羅盤,心想她這話說出來也不覺得虧心,蘇家大小姐來去如風,什麼時候怕過閒話?

只是一刻也不想與他多待罷了。

挺好,沈知落很清楚,他做了違背天命之事,這輩子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硬將她留在身邊也是連累人家,不如放人自由。

但,真看著她一步步往外走,他還是覺得煩,比她嫁過來的時候還要煩上許多。

天色已經晚了,門口備了馬車和拉嫁妝的牛車,他其實只要不給她安排護衛,她這大箱小箱的在夜裡定會出事,到時候還是隻能回來。

可他覺得難堪,當初不想娶人家,被逼的是他,眼下若捨不得的也是他,那他就太低賤了些,真被她玩弄於鼓掌。

於是車輪滾動,蘇妙還是走了,一列的人慢慢消失在路口。

收回目光,沈知落親手拉過門弦來,將沈府的大門緩緩合上。

時至深夜,四周漆黑。

花月睡不著,披著斗篷正趴在窗臺上看月亮。

韓霜估計是要沒了,所以李景允一直在韓府沒回來,她也樂得清靜,就盯著那月盤子瞧。

「主子。」霜降忍不住勸她,「您本來就受了涼,剛沐浴熱乎些,就別出來吹風了,明兒若是生病,這院子裡誰也沒法給三公子交代。」

花月搖頭,指著天邊小聲道:「你看那月亮跟咱們大魏的有什麼不同嗎?」

微微一愣,霜降左右看看,顧忌地道:「沒什麼不同,您少說這個。」

「也不是我要說,是尹嬤嬤他們總覺得大魏的月亮更圓。」花月輕笑,「我這人沒出息,甭管是哪兒的月亮,好看就行。」

霜降明白,她只是想找那幾個人報仇,並不像尹茹他們那樣有野心。

「什麼月亮都是一樣地看,您沒錯。」

雙眼迷離地看著那掛在牆頭的月亮,花月唏噓:「以前沒怎麼仔細看過,眼下瞧來倒是,還別說,這大梁的月亮也真圓,像是能看見上頭吳剛伐樹,你瞧那一團黑影,像不像?」

霜降敷衍地瞥了瞥:「嗯,像。」

餘光瞥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霜降納悶,又抬頭看過去:「主子,你覺不覺得那團黑影好像太黑了些?」

「是。」花月點頭,「不像是月亮上的黑影,倒像是有人趴在咱們牆頭。」

仔細打量片刻,霜降臉色變了:「主子,不是像,好像真的有人趴在咱們牆頭。」

花月:「……」

這三更半夜的,院子裡又只她們兩個,花月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拿起了旁邊的花瓶。

「嫂子,是我。」趁著她還沒出手,蘇妙連忙跳下了牆。

走到近處,她那眉眼在燭火裡清晰起來,花月才捂著心口道:「嚇死我了。」

「誰料你們還沒睡啊。」蘇妙聳肩,「我來放點東西,出門在外,帶太多箱子不方便,又沒別處可去,只能來打擾嫂子你。」

她上回與將軍鬧翻了,最近京華里都在議論這事,花月也能明白她翻牆的良苦用心,便只問:「你要去哪兒?」

蘇妙搓手就笑:「頭一回被人休棄,該遊玩整個京華慶祝慶祝。」

「京華就這麼點大,你要遊玩——等會。」

花月皺眉,不敢置信地問:「你說頭一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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