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陳舊的秘密

「哪裡哪裡,難得你會想看這個東西。」康貞仲笑起來,腫大的眼袋都變得慈祥了些,「一晃就是十幾年了,我們都老了,只有這畫上的人還年輕,還是當初那個樣子。」

卷軸展開,上頭有三個人像,兩個男子或站或倚,另一側池塘邊坐著個端莊的小姑娘,眉似柳葉,眼若星辰。

李景允認得她,這是李守天的第一任夫人,將軍府曾經的主母,尤氏。

尤氏還在的時候,對他也是諸多寵愛,時常將他抱在膝上,聽他背三字經,若是背得好了,便給他吃點心,若是忘了兩句,她也不惱,只軟聲軟氣地教他。

那個時候他是見不著莊氏的,莊氏總不在府裡,不是去採買東西,便是陪父親去外頭遊玩,回來的時候,也多是關懷大姐和二哥,順帶看看他。

李景允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被抱錯了,他其實不是莊氏生的,是尤氏生的。

但——眼下再看這幅畫,他和尤氏一點也不像,他的眉眼裡,全是李守天和莊氏的模樣。

康貞仲看著他,神思有些飄遠,不過片刻之後,他還是笑道:「這東西老夫留著沒用了,瞧來也心煩,不如就送給你。」

李景允向他謝過,又笑:「大人其實並未釋懷。」

與李守天重新恢復往來,不過是利益所驅,要說這一段舊怨,與其說是放下,不如說是算了,人都死了那麼多年了,他再犟也犟不出什麼來。

康貞仲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驟然失笑:「你這孩子聰明,只做個武狀元倒是可惜了。」

李景允朝他頷首,知道他是在拿話搪塞,不想與他多說,也就沒有硬問。收攏卷軸,他起身告辭。

外頭溫故知在等著他,見他出來便與他一同上車。

「小嫂子也是活泛,府裡都忙成了那樣,也沒忘找康大人的麻煩。」他一落座就道,「要不是底下人發現得快,這一遭康大人怕是要逃不過去。」

李景允輕嘖一聲:「都告訴她別妄動了。」

「康貞仲政見極端,主殺盡魏人以平天下,故而前朝不少人都是死在他的牢獄裡的,您要小嫂子放著這仇不報,似乎有些難。」溫故知搖頭,「小嫂子倒是會來事,也沒學旁人大動干戈,只翻了康大人前些年犯下的舊案,想借著長公主欲報復太子的東風,一併將人收拾了。」

他不由地擔憂:「之前誰能想到這小嫂子這麼厲害,看著柔柔弱弱的,背後倒是盤根錯節。」

李景允輕哼:「就她還厲害,若不是爺攔著,她早把自己送進去了。」

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溫故知道:「咱說歸說,您能不能別這一臉驕傲的,小嫂子如今是你的人,她幹這掉腦袋的事,您一個不小心也得跟著掉。」

「掉不了。」李景允閒適地往手枕上一倚,「爺知道分寸。」

殷花月心裡是有怨氣,所以逮著機會一定要報仇,但對她來說,有件事比殺了康貞仲更讓她感興趣。

他回府,默不作聲地往屋子裡掛了幾幅畫。

花月從主院回來,進門就瞧見原先掛那破洞八駿圖的地方,補上了一幅郎情妾意圖。

嬌小的姑娘被人拉著身子半倚在軟榻上,嬌羞又怔忪,榻上坐著的人低下頭來,在她臉上輕輕一吻。

——這玩意兒怎麼瞧著有點眼熟?花月眯眼打量半晌,突然想起先前被李景允扔出窗外的那個隨筆。

哪兒是扔了啊,分明是撿回來細細畫好,還給裱起來了。

臉上泛紅,她上前就要去取下來。

「哎。」李景允從旁邊出來,長臂一伸就將她摟開了,「爺好不容易將這屋子重新打點一番,你可別亂來。」

打點?花月迷茫地扭頭,就見四周不僅多了這一幅,床邊和外室都掛了新畫,外室掛的是新的八駿圖,而床邊那幅——她湊近些瞧,面露疑惑:「這人怎麼這麼像將軍。」

「今日康大人送的畫,的確畫的是我爹和他,還有以前的尤氏。」李景允解釋了一句,表情自然地道,「是個舊畫了,工筆不錯,能充當個古董掛在這兒裝門面。」

花月怔了怔,眸子裡劃過一抹暗色。

李景允裝沒看見,欺身將她壓在軟榻上,舔著嘴角輕笑:「那郎情妾意的畫兒都掛上了,不跟著學學?」

懷裡的人微惱,尖牙又露了出來,他見怪不怪,將手腕伸給她咬,等她咬累了哼哼唧唧地鬆開嘴,低頭便接上去。

在怎麼治殷掌事這件事上,李三公子已經算得上頗有心得。

他將人好一頓欺負,然後與她道:「母親以前身邊的老嬤嬤最近似乎也病了,在西院的後頭住著,你若是有空,便去看看她,爺小時候她也經常帶著爺上街玩呢。」

「好。」花月應下。

她一直想知道這將軍府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但總也打聽不著,李景允說的這話倒是給她指了明路,原來西院裡還有個知道事的老嬤嬤。

給莊氏侍過藥,花月立馬帶著霜降去了西院。

老嬤嬤年紀大了,病起來難受,花月給她餵了藥換了衣裳被褥,她高興得直把她當親人:「這府裡還有好人吶,有好人。」

霜降覺得奇怪:「既然是在夫人身邊伺候過的嬤嬤,怎麼會落得這個田地?」

將軍府裡的規矩,奴僕年過五十便可領銀子回家安度晚年的,這嬤嬤少說也有六十了,不回去受兒女孝順,竟還住在這小屋子裡。

花月也好奇,抬眼去看,就見這老嬤嬤眼裡溼潤,囁嚅道:「我做錯了事,是我錯了,該罰。」

兩人一愣,霜降立馬去關了門,花月握著她的手輕聲道:「三公子還惦念著您,特意讓我過來照看,您若是有什麼冤屈,只管說一說。」

聽見「三公子」這幾個字,老嬤嬤眼淚掉得更兇:「他是個好孩子,是我不好,我沒看好他,叫他撞見了不該撞見的東西,這十年都沒處說,沒處說啊。」

她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花月連忙拿了帕子過去,耐心地等她哭完,才聽得她娓娓道來。

莊氏不是嫁過來就是正室,她是將軍從外頭救回來的孤女,很得將軍歡心。

原先的夫人是尤氏,尤氏寬宏大量,把莊氏當親妹妹看,未曾計較爭寵,卻不曾想莊氏得寵之後目中無人,未曾禮遇尤氏半分。就連李景允,都是老嬤嬤和尤氏帶著長大的。

某一日,莊氏從宮裡出來,突然就去見了尤氏,當時下人都退走了,院子裡沒人,老嬤嬤帶著三公子從外頭回來,正好就聽見主屋裡有動靜。

他們過去看,就見莊氏給尤氏遞了一瓶藥,尤氏將藥塞子開啟,笑著問她:「你這樣做,往後當真不會害怕嗎?」

「不會。」莊氏答得冷漠又堅定。

尤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仰頭就將藥倒進了嘴裡,李景允趴在門縫上,眼睜睜地看著尤氏嘴裡吐出血,如枯花一般從床榻上萎頓進莊氏的懷裡。

年僅十歲的孩子,沒發出半點聲音,只拉著老嬤嬤走開,低聲同她道:「嬤嬤年紀也大了,總隨我進出,也受累,不如去西院住著,我讓幾個丫鬟伺候你。」

說起三公子那個模樣,老嬤嬤手都發顫:「你是沒見過,那麼小點兒的人,周身卻都是將軍身上的氣派,奴婢大他那麼多輪,竟是怕了,怕了啊。」

花月聽得臉色發白。

她想過很多種李景允與莊氏不和的原因,獨獨沒想過,李景允會撞見過莊氏殺人。

自己的生母殺了府裡的主母,他當時那點年紀,第一反應竟然是把另一個撞見的人安頓好,這麼多年了,他似乎一直沒有讓這位老嬤嬤有離開將軍府的機會。

可是莊氏,莊氏那麼溫柔的人,為什麼會殺人?難不成就因為想做這將軍府的正室之位?

花月眉頭直皺,遲疑地問:「尤氏死了,將軍沒有追查過?」

「沒有。」老嬤嬤搖頭,「將軍只將尤氏厚葬。他大概是有所懷疑的,所以自那之後,再也沒有寵幸過莊氏。但他沒有問過那毒藥是哪來的,也沒有把莊氏趕出府。」

這又是何原因?

腦海裡浮現出李景允掛在書房裡那幅畫上的人,花月起身告辭,出門便對霜降小聲道:「先讓他們停手,康貞仲這個人,先留一留。」

霜降不解:「這事與康貞仲有關?」

「尚且不知,但先留下他的命定是沒錯。」花月大步往主院走,神情還是很複雜,「有些事情,可能還需要從他嘴裡套出話來。」

「這還有什麼好套的,不是清楚得很了麼?」霜降道,「就是夫人因妒生恨殺了先前那位主母,將軍因此冷落夫人,三公子也不願與夫人親近。」

花月搖頭:「不對,最重要的一點,莊氏性情溫柔,她做不出那等心狠手辣之事,這其中也許會有什麼隱情。再者,老嬤嬤都說了將軍以前甚為寵愛夫人,夫人為何要妒忌尤氏?甚至不惜賠上自己的榮寵,也要殺了她。」

霜降沉默半晌,偷偷打量她兩眼,低聲道:「人都是善惡交織的,對您好的,未必對別人也好。奴婢先前就想說了,夫人待您好,是因為欠著先皇后的恩情,她在您眼裡是個善良的好人,可您方才也聽見了,這人性,誰說得清楚?」

步子一頓,花月側頭看她:「先皇后的恩情?」

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霜降身子微僵,不過只片刻,她也乾脆直說了:「咱們夫人之前就是魏人,她在宮裡當差,曾經因為犯了事,差點就要沒命,是先皇后將她救出來的,夫人也是因此,才在多年之後不顧這將軍府的安危,將您從宮裡救出來,接回了身邊照看。」

瞳孔緊縮,花月捏緊了袖口。

「先前不說,是因為您對夫人十分感激,夫人也足夠疼愛您,奴婢覺得沒必要說這一茬,只讓您覺得夫人是舊朝故人,雪中送炭。可方才聽了那老嬤嬤的話,奴婢覺著,您也沒必要非覺得夫人無辜。」

能給人喂毒藥的,再無辜能無辜到哪兒去?莊氏落得如今這個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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