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爺這張嘴

臉色稍霽,李景允道:「這倒是晚輩的不察,耽誤大人了。」

「哪裡哪裡。」那人賠笑。

不動聲色地起身,李景允回到柳成和麵前,低聲吩咐了兩句。

柳成和戀戀不捨地放下吃了一半的雞腿,轉頭去找人。

李景允回到了太子跟前,太子面前的酒沒動,只聽著庭前彈的曲兒,一雙狹長的眼微微眯著,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下頭伺候的人都戰戰兢兢的,見著他來,連忙讓了位置。

「殿下。」他往那將滿的杯子裡斟了一滴酒,抬眼道,「那曲兒彈得不好。」

周和朔看他一眼,輕笑:「他彈的是《忠君令》,男兒白骨為明君,何處不好?」

李景允搖頭,捏了筷子往桌弦上輕輕一敲:「此一‘君’字,是為無上帝王,但放詞曲裡唱,到底是窄了些。景允拙見,‘君’當改為‘主’,社稷明主,男兒都當效之。」

神色和緩,周和朔瞥他一眼,輕輕哼了一聲。

眾人都沒聽懂其意,只瞧見方才還繃著的太子殿下,突然鬆了一身怒意,開始與三爺談笑了。

「這是怎麼的?」蘇妙拉了拉溫故知的衣袖,壓低嗓門問,「什麼君啊主的,我沒聽明白。」

溫故知滿眼敬佩地唏噓:「不用聽明白,表小姐只消知道,三爺這一張嘴,只要是個人,就沒有哄不住的。」

蘇妙恍然,然後揶揄地道:「我要去告訴表哥,你說小嫂子不是人。」

「……」溫故知哭笑不得,「小祖宗饒命,我可惹不起這一茬。俗話說一物降一物,三爺這麼厲害,總要有個能收拾他的人。」

還收拾呢,蘇妙撇嘴:「小嫂子是個嘴硬心軟的,也就生生氣。」

「這就是表小姐不懂了。」溫故知摸了一把自己下巴上不存在的鬍鬚,老道地搖了搖頭,「擱有的人身上,這生一生氣,也夠三爺受的了。」

旁人生氣,珠釵錦緞銀子,總有一樣能哄個眉開眼笑,可嫂夫人是什麼人那,要哄她真心實意地原諒這一遭,溫故知想了很久,沒個對策。

流水席擺的是三天三夜的排場,府裡直到半夜都還有人飲酒對詩,花月早早收拾好自個兒,躺在東院的側屋裡睡下。

她將門窗都上了栓,以為萬無一失。

結果子時一到,一把軟劍從門縫裡伸進來,輕鬆地就挑開了卡在上頭的門栓,接著李景允就帶著滿身酒氣捲進來,坐在她床邊就怨:「不是說好的不關門?」

額角一跳,花月轉過身背對著他躺著,悶聲道:「妾身說的是不關主屋的門。」

「這不是主屋嗎?」他茫然。

「爺喝醉了。」她輕哼,「這是側房。」

「你才喝醉了。」他將她撈起來,半擁住哼笑,「你在的地方都是主屋,都不能關門。」

花月覺得牙酸,伸手捂了腮幫子冷眼道:「這些話您還是留著去哄別的姑娘,她們肯定受用。」

李景允搖頭,抵著她的腦袋晃來晃去:「就你了,沒別的姑娘。」

情至濃處,當真話都只會撿好聽的說,花月撇嘴,又覺得懊惱。自個兒是當真蠢吶,嘴上說不信他,可回回都被他騙,還圓房呢,還生孩子呢,就連拜個靴子,也是她自個兒幹出來的蠢事。

眼下再聽他說這些,她更氣了,倒不是氣他信口開河,而是氣自己不爭氣。

耳根子怎麼就這麼軟呢……

「你是不知道,陛下有多喜歡爺。」他真是醉了,抱著她哼哼唧唧地開始說,「朝堂上頭,那麼多人聽著看著,陛下說要給爺在這京華新修一處宅子,命人去運觀山的土,一車一車地運來,給爺修宅子。」

「觀山是什麼地界兒啊,平日裡沒人上得去的,那地方土好,當今最受寵的姚貴妃想用觀山土修觀月臺,陛下都沒允。」

神色一動,花月突然扭過頭來看他。

面前這人眼裡醉意醺然,漆黑的眸子看下來,深情又動人。

「爺帶你住新宅子,可好?」

心頭微跳,花月抓著他的衣袖,不確定地問:「觀山嗎?觀山的土?」

他像是沒聽見,迷迷糊糊地低下頭來吻她,花月有些走神,被他吻得輕輕一抖。

「你想要的,爺都會給你。」他含糊地呢喃,「爺是當真想跟你過日子的。」

只說了這一句,他身子就沉下來。

花月愕然地摟著他,瞳孔望著房梁出了好一會兒的神,才反應過來將他扶上床,脫了靴子蓋好被褥。

那話,是什麼意思?她想要的,他都會給?

她覺得好笑,低頭去看他熟睡的臉,又情難自抑地覺得心動。

他哪裡知道她想要什麼,就算知道了,又怎麼可能給。

搖搖頭,她伸手撫了撫那好看的輪廓,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等他睡得沉了,才輕手輕腳地起身下床。

霜降在前庭忙了個半死,匆忙過來見她的時候,眉眼間盡是疲憊。

「見了鬼了。」她小聲嘀咕,「我分明是送了訊息去馮大人那邊的,但他沒來,方才剛有人回話,說訊息沒傳到馮府,大人不知情,這已經是錯過了最好的機會了。」

康貞仲只在將軍府吃了半個時辰的宴席,就因醉酒胡言被人送了回去。

遺憾地嘆息,花月道:「這人還真是命大。」

頓了頓,她覺得有點不對,拉了霜降的手問:「你讓誰出去遞的話?」

「賀老三,回回都是他,您放心,他是絕對不會出什麼岔子的。」霜降想了想,「許是遞出府之後誰弄丟了,反正寫的是密信,旁人撿去也只當是一張尋常採買單子。」

遲疑地點頭,花月瞥了一眼側房裡的人,擺手讓她下去歇著了。

直覺告訴她,好像有誰在攔著不讓她對康貞仲下手,但沒有絲毫證據,也可能只是她多想。

李景允若當真知道她在做什麼,定是要將她趕出府去的。

沉吟片刻,她進屋躺回他的懷裡,慢慢閉上眼。

***

沈知落也是來了這宴席的,只是敬了一杯酒就走了,與蘇妙連面也沒見上。蘇妙也不急,總歸婚期是近了,讓人追上他的馬車,塞給他一包炸油酥。

「這麼膩的東西,也虧她喜歡吃。」沈知落嗤之以鼻,連開啟也不曾,徑直塞進了衣袖。

他坐在車廂裡,旁邊是愁眉苦臉的孫耀祖和老神在在的常歸。

孫耀祖也不在意他藏什麼東西,只道:「鄭遇是重要的線人,他一進去,咱們這聯絡斷了好幾條,本來想拉著那幾個貪生怕死的人共事就不容易,這一齣事,他們全急著撇開關係,眼下該怎麼是好?」

常歸哼笑:「急著找康貞仲的麻煩幹什麼,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們尋仇來了?」

「這是我要找的嗎?是他的位置本就重要,他一死,底下那幾個人也能趁機奪權,於咱們都是有利的。誰想到前頭的薛吉會讓他們起這麼重的戒心啊,薛吉也不是咱們動的手。」孫耀祖叫苦不迭。

常歸很好奇:「你們沒動手,薛吉怎麼死的?」

孫耀祖猶豫地轉了轉眼珠子,想說也許是小主,可想想小主那不爭氣的模樣,還是懊惱地搖頭:「不知道,國師倒是出出主意,怎麼把鄭遇給撈出來?」

沈知落不甚在意地擺手:「太子盯得緊,咱們最近最好別動手。」

常歸跟著點頭。

孫耀祖看看面前這兩人,眼神微變:「你們兩個……折的不是你們的人,你們就袖手旁觀。」

「孫總管說笑了。」常歸道,「如今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分什麼你的人我的人?鄭遇的確是沒法救了,康貞仲也動不了,休養生息吧。」

惱恨地別開頭,孫耀祖兀自生氣。

車輪一路往前碾,常歸看著搖晃的車簾,突然問了一句:「聽聞國師也要與大梁人成婚了,該不會像西宮小主那樣,成了婚便胳膊肘往外拐吧?」

這人說話總帶著一股冰寒之感,分明對誰都笑,可好像對誰都有懷疑的情緒。

沈知落不悅地垂眸:「多慮,大人若是不信任在下,大可另謀高就。」

「哪兒能啊,您手裡有兩枚印鑑,我自然是要跟著您的。」常歸彎著眼皮,朝他躬了躬身,「只是,最近我也得了些稀罕玩意兒,想請國師看看。」

沈知落不經意地抬眼,就瞧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分外眼熟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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