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些年錯過的大雨

動心的女兒家最好擺佈,管你說什麼,只要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她都會信。可一旦哪天她把心思收回去了,那這時候你就會發現,她變得十分不好糊弄,甚至聰慧得能做一國之師。

翻身上馬,溫故知納悶地回頭問:「三爺,這世上還能有您拿著沒辦法的姑娘?」

「沒有。」李景允別開頭,悶聲道,「隨便問問。」

意味深長地看向遠處朝這邊走過來的殷花月,溫故知笑了笑,也沒拆穿,只朝他一擺手,揚鞭就朝前頭回宮的御林軍追上去。

「公子。」花月走到他身側道,「馬車已經備好了,何時歸府?」

李景允望著那一行車馬帶起的灰塵,許久也沒有說話。

眼下絕不是什麼兒女情長的好時候,他也不該在這上頭花費心思。

——腦子是這麼告訴他的。

可是,心口不聽話地縮成一團,悶得他難受。

她在什麼時候對他動過心思?李景允想。

兩人親近是有的,可大多是他連哄帶騙,她對他好也是有的,可身份擺在這兒,她的好也未必是那個意思。

也許最情動的時候,是她問他喜不喜歡她?

可那時候她的雙眼裡滿是戒備和懷疑,沒有半點害羞和期待,彷彿只是在跟他確認午膳吃什麼一般,平靜而冷淡。

他回答不了,也不想回答。

其餘的時候呢?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想了一遭,能想起來的都是自己抱她吻她的畫面,而殷花月這個人,只要清醒著,就沒對他主動過。

眉間攏起,李景允頗為惱怒地道:「現在就回吧,爺去跟太子和五皇子告辭。」

花月不知道他為什麼又不高興了,不過鑑於之前那段不算愉快的對話,她決定不招惹他,乖乖地等他行完禮出來,便跟著上車回府。

回府之後,花月去了主院請安,李景允一個人先跨進東院的大門。

「公子累壞了吧?」八斗迎上來道,「主屋裡已經燒了新茶。」

他點頭,卻沒往主屋走,腳下一拐,轉去了側邊的廂房。

殷花月平時雖然都住在主屋,可自己的東西都是放在側邊廂房裡的,東西不多,也沒什麼私密之物,所以八斗時常來灑掃。

見公子突然進這間屋子,八斗很好奇,跟著進來抹了抹門框上的灰塵,小心翼翼地問:「公子想找什麼?」

簡單的擺設,一眼掃去能瞧見所有的東西,李景允看向床邊堆著的那一摞盒子,眼含疑惑。

「那是之前從寶來閣抱回來的。」八斗貼心地給他解釋,「貴重的都送去主院了,這一堆是絲線綢緞之類的,之前殷姨娘時常擺弄,可不知什麼時候起,她就收了不做了,全堆在這兒。」

李景允走過去開啟最上頭的盒子看了看。

一雙納好的鞋底工工整整地疊在裡頭,旁邊還放著繡了半幅的鞋面,玄色的底子,用銀線繡了一半的獸紋,線頭都沒來得及收,就這麼卷著。

-殷掌事,在你買東西的盤算裡,有沒有爺的一席之地?

-「……」

-養不熟的白眼狼。

-韓霜之前送了爺一枚南陽玉蟬,你這一個紅封未必買得著更好的。

腦海裡無端響起這些聲音來,李景允盯著這一雙沒做完的鞋,突然有點想笑。

他口無遮攔慣了,說出去的話一轉眼就會忘。他以為她也會忘,可是沒有,她也曾認真地盤算過給他一份更好的禮物。

只可惜,他好像錯過了。

舌根微微泛苦,李景允蓋上盒子,抿唇看向了窗外。

主院裡。

花月趴在莊氏的膝蓋上,旁邊的奴僕都已經退了下去。她任由莊氏撫摸著頭髮,像只乖巧的貓一樣半眯起眼。

「夫人。」她小聲道,「奴婢今日見著了司徒風。」

撫著她腦袋的手一僵,莊氏怔愣地低頭看她,手指慌亂地去摸她的臉。

「奴婢沒事,也沒哭。」花月笑眯眯地按住她的手,「奴婢只是覺得有趣,那麼兇惡的一個人,今日被禁衛押著走出來的時候,鬢邊竟然有白髮了。」

她歪了歪腦袋,很是困惑地道:「這才幾年,怎麼會就有白髮了呢?」

當年司徒風為了搶頭功,帶人闖進大魏禁宮、一刀刺穿她皇嫂肚腹的時候,分明還是意氣風發,紅光滿面的。

想起故人,花月又咧著嘴笑開了。

皇嫂是個很漂亮的姑娘,跟討人厭的殷寧懷不同,她活潑又靈動,總是拉著她翻牆去偷果子吃。

花月曾經好奇地問她:「皇嫂,為什麼進貢來的上等果子咱們不吃,非要來偷這洗衣司的酸棗?嘶,真的好酸。」

皇嫂就神秘兮兮地捂著嘴同她道:「因為我懷孕了呀,甜的果子不好吃,就這酸的最好了。」

嚇得將果核都嚥了下去,她瞪著眼直拍心口:「懷孕了為何不告訴御醫!」

「噓——」面前的小姑娘狡黠地笑起來,又有些害羞地低下頭,「我想先瞞著,等你皇兄從觀山回來,好第一個告訴他。」

洗衣司那一棵棗樹上碩果累累,被秋風一吹,帶來一陣香氣。皇嫂就坐在果樹下,一邊吐棗子核一邊笑著掰手指:「我要給他生個好看的孩子,要白白胖胖,長大了要跟他一樣會疼人……」

尖銳的刀尖帶著刺耳的聲音把畫面扎破,光和影之間破開一個巨大的豁口,接著就有豔紅的血如泉水一般湧出來,糊滿了棗樹和皇嫂的笑臉。

花月趴在莊氏膝上,從心肺至喉嚨,無法控制地抽搐。

「乖,囡囡乖。」莊氏抱緊了她,一下又一下地撫著她的背心,有些著急又不得不放緩語調,柔聲哄她,「不想了,都過去了。」

懷裡的人抖成一團,喉嚨裡發出沙啞的空響。

莊氏心疼極了,眼眶也跟著發紅:「他會遭報應的,會的。」

天命從來都對她不公,哪裡會讓她的仇人遭報應?那是仇恨,她要自己去報的。

哽咽了好一會兒,花月漸漸平靜下來,抹了把臉又抬頭衝莊氏笑:「今日去五皇子的壽宴,公子也惦記著您,讓奴婢給您帶了一支金滿福釵,奴婢讓霜降收著了,您明兒能戴。」

莊氏垂眸,撫著她的鬢髮道:「你是個好孩子。」

「公子送的東西,怎麼白讓奴婢受誇?」她抓著夫人的手晃了晃,「也誇誇公子,好讓奴婢帶話回去哄他開心。」

莊氏淺笑,想了許久,道:「就誇他眼光不錯吧。」

看簪子是,看人也是。

花月應了,又抱著她撒了好一會兒嬌,才不情不願地回東院去。

今日也算奔波了一整日,花月以為李景允會早早就寢,誰料這位爺說要沐浴,於是她只能讓人去抬水,將主屋裡的屏風也立了起來。

以前李景允沐浴的時候都是會讓她迴避的,所以這回,掛好了衣裳帕子她就要往外退。

結果他突然開口道:「你信不信爺自己能把背心那一塊兒洗得比臉還乾淨?」

花月一愣,下意識地搖頭。

「不信還不來幫忙?」他沒好氣地白她一眼,解開了中衣的係扣。

看他插科打諢久了,花月幾乎要忘記他是個武夫,只有衣裳落下,看見這人身上緊實的線條時,她才恍然想起他橫刀立馬的模樣來。

臉上一熱,她轉過背去。

屏風後頭傳來入水的動靜,花月抿唇,眼觀鼻口觀心,進去站在浴桶邊給他遞帕子。

李景允抬眼看著她,眼裡的墨色被熱氣暈開,沒由來地多了兩分迷茫懵懂。他接了東西放在旁邊,然後慢吞吞地朝她伸出手。

花月會意,拿了澡豆要給他抹,可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她愣住了。

先前給他縫過一條傷口,眼下早已結痂,沒什麼稀奇,可在這傷口旁邊,還有三四條差不多模樣的疤,橫著豎著,從他鼓起的臂膀上越過,拉扯糾纏。

她順著看過去,不止手臂,這人前肩和背上都有痕跡,深的淺的、長的短的,新舊不一。

「……」

練兵場上的兵器大多沒開刃,就算是不小心傷著,也絕不可能傷成這樣,花月滿眼震驚地望著他,張嘴想問,又慢慢閉上了。

他不會答的。

手伸著有點酸,李景允輕哼一聲收回來,拂了拂水面:「李家世代為武將,吃穿用度都極為節儉,你是管賬的,怎麼從來沒好奇過爺院子裡的用度?」

很多器具擺件,都不是他在府裡拿的月錢能買得起的。她一早知道,卻為了不想與他糾纏平添麻煩,所以從來沒過問。

想了想,花月打趣似的道:「奴婢問,爺會答嗎?」

「會。」他認真地點頭。

琥珀色的瞳孔微縮,她抬頭,清凌凌的眸光裡映出他這張稜角分明的臉。

李景允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越過蒸騰翻卷的水霧,帶著案臺上跳躍的燭光,深深地望進她的眼裡。

「給你個機會。」他低聲道,「你再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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