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在人為。」周和朔掃視人群一週,輕笑,「只要足夠多的人覺得該廢,那這東西就是錯的,錯的東西,大梁沒有硬留的道理。」
他說完,端著架子朝她一拱手,施施然就離開了。
在場的人多是王公貴族,文臣武將,猛地聽見這番話,各自心裡都有想法。周和姬氣得頭昏,扶著太監的手就喊擺駕回宮,步伐凌亂匆忙。
李景允沒管那麼多,徑直帶著花月回了院子。
想著她先前哭得那麼厲害,怎麼也該喝口茶順順氣,他將門一合,轉身就想找茶壺。
結果一回頭,他看見一盞倒好的茶遞到了面前,手指纖纖,與瓷同色。
眉梢挑起,李景允抬眼看向她,就見這人臉上的悽苦已經消散無蹤,眼邊的紅腫也都褪了個乾淨,她又恢復了她該有的儀態和笑容,雲淡風輕地道:「公子喝茶。」
「……」一肚子準備好的哄人話被茶水衝散,李景允瞥著眼皮輕哼:「你可真厲害。」
「公子過獎。」花月微笑,「今日知道有公子撐腰,奴婢底氣足了些。」
那是隻足了「一些」?他唏噓不已,長公主的威壓她都能頂得住,天底下就沒幾個這麼大膽的,若再給她兩分顏色,她怕不是要直接去長公主臉上畫丹青。
「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他裝作不經意地道,「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錯,當賞。」
她在他身邊坐著,原本毫無波瀾的眼眸,在聽見他這話之後倏地一亮:「妾身想要……」
「那包東西不能給你。」他提醒。
遺憾地扁扁嘴,她沉默片刻,眼眸又是一亮:「那……」
「主院說好了不去。」他再提醒。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花月整個人都焉了,耷拉著腦袋了無生趣地嘟囔:「那就不要了。」
李景允好笑地撐起身子,盤腿與她面對面,手指抬了抬她的下頷:「衣裳首飾,女人不都喜歡這些?」
花月與他平視,眼神有點看傻子的味道:「爺,您之前讓妾身收了兩個紅封,什麼樣的衣裳首飾妾身買不來?」
微微一噎,他惱了:「你這人,沒半點情趣。」
無奈地攤手,她看著他笑:「若妾身真是什麼能迷惑公子的妖精,那便有情趣得很,能問公子要星星要月亮。但眼下,妾身要這些,不是自討沒趣麼。」
眼底有那麼一點錯愕,李景允垂眸掩蓋住,神色慢慢晦暗。
他抿唇,語氣沉了些:「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連仰慕都說得,怎麼在爺跟前,就什麼都不敢說?」
面前這人很是意外,杏眼都瞪大了些:「逢場作戲,自然是什麼話都敢說,可眼下這裡沒旁人,又何必弄這些情情愛愛的,您又不喜歡。」
誰給你說的爺不喜歡?
心裡煩躁,李景允靠回軟枕上別開了頭,皺眉盯著窗臺上的香爐,薄唇抿成一條線。
這人一點眼力勁也沒有,絲毫不覺得他生氣了,甚至還給他遞了一枚蜜餞來。他氣悶地看著,沒伸手,倒是直接張開了嘴。
花月無奈,往前湊了湊,將蜜餞塞去他嘴裡,可他是半躺著的,她餵食的動作太過吃力,撐在軟榻上的手都有些顫。
注意力都在撐著的手上,花月也沒抬眼,可下一瞬,她覺得指尖一暖。
這位爺張口,不僅含了蜜餞,還含了她手。
臉上「騰」地一紅,花月飛快地抽手指,下意識地在軟枕上蹭了蹭,然後不等她反應過來,一直用著力的手倏地被人一扯。
她怔然地睜著眼,感覺眼前的一切都突然被放慢。
她能看見窗外的蝴蝶緩緩地撲扇著翅膀,能看見透過花窗落在窗臺上的樹影一下又一下地晃動,也能看見李景允衣襟上暗繡的花紋在她面前一點點放大。
片刻之後,一切恢復正常,她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撲進了他懷裡。
珠釵顫動,雲鬢松搖,紅色的衣裙蓋在青玄的袍子上,凌亂成一團。
李景允很是愉悅地接受了這個「投懷送抱」,眼裡的戾氣散開,唇角也揚了揚,伸手摸著她的腦袋問:「撒嬌?」
殷花月:「……」
她不知道這個突然動手的人有什麼底氣問出這兩個字來,只能感嘆三公子真是風月好手,調戲起人來招數甚多。
不過她現在已經能從容面對,內心毫無波動地順著他道:「是啊,公子就答應妾身,將那包東西還給妾身吧。」
他的胸口笑得震了震:「小丫頭,那包東西不是你拿得起的,別想了。」
她不高興地皺了皺鼻尖,撐著軟榻就想起身,結果背上一重,這孽障又將她給壓回了懷裡。
「別動。」
花月哭笑不得:「公子與妾身這般親近做什麼?這裡也沒個外人。」
墨瞳微動,李景允抿了抿嘴角,突然惆悵地嘆了口氣:「爺小時候曾經生過一場大病。」
「燒壞了腦子?」她下意識地接。
「……」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李景允眯了眯眼,壓著她肩背的手改成掐住她的後頸。
「……妾身知錯,一時口快,還請公子寬恕。」花月分外能屈能伸,立馬替他揉了揉心口,「消消氣,您繼續說。」
後頸上的壓力消失,身下這人接著道:「那時候莊氏經常不在府裡,我與奶孃又不親近,所以就總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生怕自己活不下來。」
「打從那時候開始,爺就很想被人抱一抱,可莊氏沒空。後來爺長大了,也就不需要她抱了。」
花月安靜地聽著,心裡有些震驚。
她一直不知道當年是發生了什麼才讓這母子二人疏離至此,眼下聽他說這兩句,她竟然覺得有些心疼。
原以為是被寵著長大的公子哥,不曾想竟也有無助的時候。
女兒家天生的善良讓她心口一軟,接著就不再掙扎,任由他抱著。
摸了摸懷裡這人的腦袋,李景允滿意地笑了。
自己養的狗自己騙,肥水不流外人田。
完美。
兩人就這麼纏在軟榻上,難得地有了一炷香的和諧寧靜。
然而,一炷香之後,門外響起了蘇妙的聲音。
「表哥,我進來了啊。」
花月本來都快睡著了,一聽這聲音,飛也似地蹦了起來,手撐在他胸口,差點給他壓出個內傷。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蘇妙伸了個腦袋進來,發現花月也在,笑眯眯地道:「正好,小嫂子隨我出去走走吧,知落說有事要找表哥。」
白她一眼,李景允哼笑:「還沒嫁出去呢就已經胳膊肘往外拐了。」
蘇妙撇嘴,嘻笑著將花月拉出去,然後把沈知落推了進來。
兩人擦身而過,沈知落目光定在殷花月身上,微微皺眉。
「沈大人有何事?」李景允下了軟榻,伸手替蘇妙將門合上。
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往遠處走了,沈知落聽了一會兒,確定她們走得夠遠了,才道:「三公子上回答應的交易,東西還沒拿給在下。」
想起這碼事,李景允也沒多說,徑直去將印鑑拿出來塞進他手裡。
「剩下的呢?」他皺眉。
李景允哼笑:「還能給你一鍋端了不成?你娶蘇妙娶得不情不願,誰知道之後會不會負了她?東西慢慢給,一年一件,你若不答應,現在也能反悔。」
沈知落氣笑了:「好歹也是將軍府的公子,怎能如此厚顏無恥。」
「將軍府行兵用道,講究的就是一個厚顏無恥。」他笑著替他彈了彈肩上的灰,「這就叫兵不厭詐。」
不想再與他多說了,沈知落轉身就走,門甩得「哐」地一聲響。
李景允覺得好笑,這沈知落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可不知為何,對著他老是易躁易怒。可能這就是痛失所愛後的原形畢露吧。
他沒失過,他體會不了。
惋惜地搖頭,李景允轉身去收拾被扒拉開的黃錦。
這一包東西,別的他都能明白是什麼,只有一塊銘佩,上頭刻著生辰八字和玉蘭圖,沒別的名姓,也不是大魏宗室的子嗣,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拿出這塊銘佩再掃了一眼,李景允隨手想放回去,腦子裡卻突然一閃。
坤造元德年十月廿辰時瑞生。
不敢置信地拿出來再看了一遍,確認沒看錯之後,他開啟了另一個抽屜,拿出了殷花月上回遞給他的庚帖,看向上頭的八字。
——坤造元德年十月廿辰時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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